儿子似乎还陷在对母亲病情的悲伤里,脸上一点高兴的表情也没有,他咬着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地对他说,“有办法,一定有办法。我可以让妈回到她没有生病的那个时候。”
他拍了拍儿子的背,“好娃,知道你的孝心。但大夫说了,你妈这个病,发病的原因大概率和啥基因遗传有关,也就是说,就算回去了,总有一天,还是会变成这个样子。”他叹了口气,“除非科学上能找到治疗这种病的办法。”
儿子说,“我认识的一个人,说不定有办法。”
“啥意思?”
“那人是专门研究基因的,弄不好会找到好办法。”
“那不是说一研究就要研究好多年吗?你妈能等那么久吗?”
“到时候,药出来了,可以带着药回去。”儿子望着他说。他明白了儿子话里的意思。这恐怕是唯一的办法。只是,药和机器,两样东西,缺一不可。
儿子单位里没人知道他家里的真实情况。自从生完孩子,小两口的关系就一日不如一日,他们老两口去跟他们一起生活的日子更是加重了夫妻矛盾,即使后面他们离开了,小两口的关系也没有完全恢复。他太了解儿子了,有能力,也好面子,总想在外面营造一种自己事业有成呼风唤雨,家里老婆也乖巧听话的样子。儿子从小就争强好胜,从不愿承认失败,他聪明勤奋,学业优秀,顺风顺水,没有经历过多少挫折,这是一种幸运,而幸运是不会永远持续的。
果不其然,很快,儿子人生里最大的挫败和打击就来临了。不仅是儿子的,也是他自己的。老伴儿在某个清醒过来的清晨,独自出门,爬到顶楼,跳了下去,没有留下任何遗言。想必她是着急着走,想趁自己的心彻底消失之前完成这件事,一劳永逸,用自己一时的痛苦换来老伴和儿子永恒的自由。
办完后事后,媳妇和儿子离了婚。媳妇找来的律师说,儿子有家暴行为。他问儿子这是怎么回事。儿子低下头,承认自己听见母亲跳楼的消息时情绪失控,打了容容几个耳光。
他着急地问:“你妈跳楼,是我没看好她,跟容容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她容不下你们,你们也不用回到祥安去,妈不会死得这么惨。”
他闭上眼,摇了摇头,什么也不想说,把妻子的遗像挂在墙上。
父子俩望着遗像里的人,儿子说:“要不然,回到那天去,把她绑住,把她按住,不让她跳。”
他摇了摇头,“绑的了一时,绑不了一世,你妈也许就是看清楚了她自己正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才下决心走的。”又说,“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我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他流下泪来。
家里的墙被重新粉刷过。以前,墙上有菜汁溅到的痕迹,也有大小便的印记,他尽力收拾,实在擦洗不掉的就用小刀把那片墙皮刮下来。他想象着妻子临走的那个早上,她难得清醒地起床,茫然又惊恐地看到了那些痕迹,伴随着屋子里挥散不去的异味,她明白了,自己正活在地狱里。所以,她趁来不及之前,下了决心。
他让儿子回去工作,自己一个人默默地生活。妻子出事后的第二个月,儿子终于有机会回来看他,他问:“你认识的那个人,还在研究这个吗?有没有说要多久?”他在心底幻想着自己可以带着解药回到过去,与妻子再度重逢的情景。
儿子的脸上还是那种参加葬礼的神色,“她不研究这个了。”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要多久。”
他的心一沉,望着儿子,等着他再说点什么。
许久之后,儿子开了口,“这不公平。”
“不公平?”他没明白儿子的意思,“为什么不公平?那人是谁?”
儿子摇摇头,不愿意多说。他没再追问,父子俩沉默地吃完一顿饭。
从很早开始他就自觉地不过问太多儿子的事情,再说儿子工作上的事,就是跟他说了,他也未必能懂。
但他也觉察出来了,困扰儿子的好像不是技术方面的苦恼,而是人事。他虽然一辈子没在什么厉害的大单位里待过,但有人的地方就总有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世故,你来我往,纷纷扰扰的。对于这方面的烦恼,他是懂的。他只是好奇,什么样的烦恼能让儿子丢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儿子不直说,他就只能自己留意收集信息碎片,断断续续地留心下来,渐渐地拼凑出了一个大概。
那个由他亲自试验过的厉害的机器是儿子参与研发的,但儿子不是项目的领导,撑死了算是个二把手。主要负责人是一个姓唐的。这个姓唐的无论是资历还是能力都要高出儿子不少,所以话语权也更大。儿子和这个人之间有了一个很大的矛盾,这个矛盾影响到了儿子的前途。但具体是什么矛盾,他尚且猜不出来。
他一直压制住心中的好奇,带着丧妻的痛苦默默地生活,尽量不给儿子添麻烦。确诊胃癌后,他经历了痛苦的手术和化疗,后来癌症复发,他决定放弃治疗回家。儿子却提出让他帮自己一个忙。
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生命的终章了。儿子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对于发生了什么事,儿子也不再隐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你说,是不是不公平?”儿子问,“当初怪我背着团队自己搞研发,说我私自收集实验数据,是为了满足不可告人的私人目的,结果呢,他们现在要干的是啥?难道不是出于个人目的?他姓唐的也真是可以,标榜什么独身主义对男女之情不屑一顾,结果呢,为了那姓付的,要把自己的一切都拿来赌了。”
儿子骂骂咧咧的,他也有了好奇,小心翼翼地问,“娃,你跟我说实话,当初你让我试验那个机器,到底是为啥?我也明白那个机器是干啥的,你自己研究那个,是不是想自己用?”
“我自己研发的,自己用一下有什么不可以?”儿子说,“没错,我就是想用它回到过去,在每一个人生转折点的时候都做出更好的选择,这样我的人生会变得更好……”
“可是娃,你现在的生活已经不错了……”
“不错?怎么个不错法?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工作也是这样的死样子,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我靠着自己一路走到现在,凭我的聪明才智和刻苦勤奋,如果我能做出更好的选择,那我一定会爬得更高,过得更好!比他们所有人都好!”儿子的嗓门越来越高,“我从参加工作到现在,大部分的心血都花在这个项目上了,结果要正式向上面报了,却把我的名字排到最后面了。既然当初搞我,那现在他们也别我怪我搞他们。”儿子脸上的表情已经有点癫狂了,“想让我无声无息地就认命?做梦!我就是掉下去也得拽上个垫背的。”
“那你准备怎么办?”他紧张地问,声音都有点抖。
“他们不是也要做实验,要回去,要救人吗?我就让他们弄不成。”儿子说。
“娃,真的不会出事吗?”
儿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已经这样了,还能出什么事?不成功便成仁罢了。”
他语塞。心底有千百种情绪掠过,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在那一瞬间想起了儿子小时候的事,那是儿子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回考试数学考了七十分,回来以后挨了一顿揍,那是他最后一次打儿子,从那以后,儿子的成绩就再也没有让他操过心。他们总是给儿子唠叨,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你要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成家立业,一生顺遂。
儿子果然按照他说的做了。但在儿子的成长中,长久以来被冷落的那部分正渐渐控制着儿子的生活。那是一片没被光照到的阴霾。早在儿子上高中的时候他就见识过那片若隐若现的阴霾,只是那个时候,他们一家人生活里的任何事都得为娃的学习和考试让路。只要娃的成绩好,那一切就都是好的。
那时儿子学校附近时不时有小流氓截道,向落单的低年级小孩要钱,他听说了以后,还提醒过儿子要小心。人高马大的儿子摆摆手,不以为然地笑笑。
有一次,他给儿子送资料费,两个人在校门口说着话,眼瞅着一个出校门还没多远的小孩被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两个小混混一左一右地给围住了。那小孩看起来像是初中部的,低着头,吓得瑟瑟发抖。
当时他和儿子两个人都看见了,他喊了一嗓子,把那两个小混混唬住,小孩趁机跑了。儿子后来还埋怨他:“干嘛多管闲事?”
他说:“那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啊。”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认识他。”又话锋一转,“爸,我这次考年级第一没什么问题,你准备一下,到时候家长会肯定又要让你上台讲话谈经验。”
他点点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到了家长会的时候,除了年级第一,儿子还得了一个“见义勇为”的奖状。儿子上台领奖的时候老师夸他,说他在初中部的同学遇到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与三个小流氓搏斗,自己挨了一拳,但保护了同学的安全。
他吃了一惊,这是儿子从来没有跟他说过的事。回了家,娃他妈又是煮牛肉汤又是炸带鱼的在厨房里忙活,他摆着桌子,望着坐在沙发里志得意满的儿子,“你救的这个上初中的娃,和上次咱俩见的是一个人不?”
“不是。”
“那你认识这次的这个?”
儿子摇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