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個人走了,轉轉跳起來要跟出去,被曇奴一把拽了回來,“我從不信命數,小時候有人說我活不過七歲,現在還不是好好的!你知道為什麼我們住琥珀塢,蓮燈住琳琅界?因為她是王阿菩的徒弟,我們不是。”
中原人的確講究親疏,轉轉聽後灰心喪氣。趴著窗欞往外看,雪下得很密,蓮燈過了木橋就不見蹤影了。
太上神宮說不上是按照哪種範本建造的,似乎佛與道並行,有種奇怪的莊嚴感。蓮燈邁出界口儘可能傍著廊沿走,怕不小心誤入了什麼陣法,弄得難以脫身。
從琳琅界到神宮中樞有一段路,雪太大,墜在傘面上沙沙作響,不多久堆積起來,微微一抖,成塊地跌落在石板路上。漸漸行至一所殿宇前,殿門森然dòng開,台基築得很高,合圍粗的赤柱林立,地上不知鋪的什麼磚,一塊一塊打磨得極其光亮,乍一看,生出波光瀲灩的錯覺。她四下張望,看見那條架在半空中的長廊,再往前是上午走過的竹園。只是四周圍一個人都沒有,不知先前侍立的都到哪裡去了。
她猶豫了下,到台階前熄了傘,正要舉步,空曠的天街兩腋憑空出現很多侲子,一樣的穿戴一樣的身量,列著隊低著頭,從她身旁走過。
這個陣仗有些驚人,她被夾在兩隊之間,更奇怪的是這群人有無窮多,永遠走不完似的。她呆呆站著,才明白這地方是不能輕易來的,沒人引領,到底出問題了。
盧慶說入了陣很難再出來,聽上去十分玄妙。她將信將疑,回身往相反的方向走,走了幾步才發現前面的一切都不見了,沒有長廊也沒有竹園,回身看,連那所宮殿都消失了,眼前只有莽莽的天地,還有那些穿著白衣紅裳,行動像傀儡一樣的侲子。
她站定了,有點迷茫。前後移動不行,要不要試試往上躥?她跳起來,用了很大的力氣高高縱起,可是她在哪裡,侲子就在哪裡,仿佛是被關進了一個匣子,高牆雖然看不到,但真實存在。於是落地後再也不做無謂的掙扎了,撐開傘架在肩頭,安然等著別人來解救她。
殿前台階上的人看了很久,揚聲笑道:“我以為她會驚慌失措,沒想到是個隨遇而安的人。當初你被困在陣中可不是這樣的,我看著你急得滿頭大汗,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好笑。”
盧慶冷著臉,漠然看了他一眼,“我記得那時是六月里,天熱得厲害,chūn官連看了兩個時辰。所以我後來一直很敬佩chūn官,做一件事,就要做得徹底。”
放舟原本笑得很開懷,被盧慶綿里藏針地扎了一下,便不好意思繼續了。他這個人,有時的確不那麼厚道,明明舉手之勞,偏喜歡兜個大圈子。照品階來說,盧慶雖然是內宦,但出任神宮長史,無論如何是從三品的職務,比他這七品顯貴得多。他卻不買他的帳,朝中法度嚴明,神宮裡也有自己的章程。宮門一關,還是司天監說了算。
當然他並不當真那麼惡劣,彼此熟悉了,還是可以融洽相處的。
他調過視線睨那身影,蹀躞帶束出了蜂腰,她穿著胡服,有種英姿颯慡的味道。從他的視角看,天街空曠,只有她一個人靜靜站著。但在她眼裡,那些幻像一刻也沒有停止,因此一動不如一靜,懶得làng費力氣。十五六歲的女郎有這份從容,倒也難得。
他抱胸而立,斟酌要不要去搭救她時,殿裡傳出一記尖銳的竹哨聲,穿雲破霧直擊天街上方。他眯眼看,看到結界破潰時鏡面般的一漾,陣法被解開了。盧慶立刻提著袍角下去迎她,不住安撫“娘子受驚了”。她倒沒什麼表示,對他揖手致謝,臉上連半點驚恐都沒留下。
真是個奇怪的姑娘,不知究竟該說她大膽還是麻木,唯一可以斷定的是目的明確,攻擊xing也很qiáng。他勾了勾唇角,轉身回殿內,看著盧慶引她從他面前走過。她低聲說:“我來求見國師,但不知眼下方不方便。”
盧慶道:“座上適才還問起娘子,請娘子稍候片刻,我進去為娘子通傳。”
她的眉心舒展開,斂袖向盧慶道謝,然後像個泥塑木雕,直愣愣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放舟為了引她注目,有意清清嗓子,她這才轉過頭來,欠身叫了聲chūn官。
他笑得相當坦dàng,仿佛剛才那個興高采烈看熱鬧的人同他毫不相gān。待要上前搭訕,盧慶掖著兩手從後殿出來,和聲道:“座上有請,娘子隨我來吧。”
蓮燈跟他入內,發現這裡的殿宇沒有前後之分,同樣朱紅的抱柱和蓮花金磚,不過一邊面北,一邊朝南。但愈是深幽,愈是yīn戚。四周寂靜無聲,寬闊的落地罩頂上懸掛半透明的綃紗,殿門上突然chuī進一陣風,滿殿的帷幔鼓脹飛揚起來,霎時瀰漫起無依無靠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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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盧慶將她送進來後就離開了,她一個人站在那裡,無所適從,因為太靜,自己的心跳聲變得空前大。漸漸摻進了別的什麼,與地面相擊噠噠作響。她屏息細聽,節奏越來越短促,忽然從殿堂那頭滾出個東西來,指甲蓋大小,一直滾到她足旁。
她彎腰拾起來看,是顆半透明的珠子,就著光能分辨出裡面麥芒一樣的絲縷。捏了捏,硬得厲害,不知是個什麼物件。正納罕,垂簾後傳出一道嗓音,無qíng無緒地說:“這是鮫珠,隨身佩戴,可御百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