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了半天,體會不到相愛是個什麼東西,含糊地微笑著,搖頭說不談這個了,“我暫時不會嫁人,等到時候再說吧!”
到時候豈不是晚了麼,回到那個人口複雜的地方,然後找個滿臉油汗的當地人?他看了看眼前這張臉,實在有點不敢想像,眼睛一眨便是一條妙計,“認真說起來,我同你阿耶也相熟。十年前你阿耶回長安面聖,那時我們就有來往。不知你還記不記得我,你那時只有五六歲,你阿耶還同我開玩笑,說將來要把你許配給我。”
蓮燈嚇了一跳,惶然抬眼看他,“有這樣的事?”
有沒有的,還不是他說了算,誰讓她失憶了呢!他笑得風chuī柳條一樣,“中原人講究父母之命,如今王道士也有意暗示,只看你拿不拿這些當回事吧。”
蓮燈暈頭轉向,不明白怎麼一下子牽扯出這些糾葛來。她不大相信,再三再四地審視他,他一派和風霽月的模樣,“怎麼?信不實?也對,或許令尊那時是隨口一說,我和你提起也當玩笑,你別放在心上。”
她果然沒放在心上,安然點了點頭,“事qíng過去太久了,不提也罷。再說你大我好多歲,年紀不合適。”
這下子輪到放舟鬱卒了,她這是什麼意思?嫌他老么?他一手撐住身,不防用力過大,壓斷了青瓦,喀地一聲輕響。
他平時不羈,戲弄別人從來不吃虧,這回被她反將一軍,他氣惱之下打算假戲真做,略平了心緒笑道:“怎麼會大很多呢,不過十來歲罷了。我是不想當真的,但又怕你阿耶不滿。這樣吧,你且記住和我有婚約,也好管束自己的言行。這事不必告訴任何人,只有你我知道,你看可行?”
行什麼?蓮燈忽然被人套上了犁頭,明明八竿子打不到,說有婚約就有婚約麼?
他被她一雙大眼看得心虛,站起身道:“日後有事先與我商議,看上誰家郎君也同我說,記住自己有婚約在身,我不會害你就是了。”說完震震衣袖,跳下房檐走遠了。
☆、第16章
蓮燈開始發愁,不知道他的話是真是假,也不好向人求證,只有自己一個人較勁。
如果真是她阿耶的意思,她遵照父命是應該的。可轉轉事先表明了喜歡chūn官,她要是搶了轉轉的郎君,轉轉面前怎麼jiāo代?所以這件事暫且不要放在心上,等將來回到敦煌問阿菩,如果阿菩能證實,到時候見機行事。如果阿菩表示不知qíng,多半是放舟為戲弄她有意編造的,大可不加理會。
不過他說的彼此相愛,倒叫她有些嚮往。走了三千多里路,她曾經看到郎君扶娘子下轎時臉上溫暖的笑容,也看到貧寒的夫婦在檐下避雨,妻子回望丈夫時眼裡的光芒。也許那就是愛吧,蓮燈沒有體會過,不太能理解,但她喜歡這種感覺,兩個人互相依靠,一點都不孤單。
她盤腿坐在重席上,撐著臉頰思量,想像自己在敦煌找了個人,放羊的時候他把懷裡的烤餅分她一半,這樣似乎也不壞。
胡思亂想半天,臨要就寢拆下頭髮找梳子,打開妝匣看到那片花鈿,動作不由頓了下。伸手輕撫兩翅,試著往眉心粘貼,可惜粘不上,看來以後只能孤零零躺在角落裡了。
日子慢悠悠地過,一天又一天,已經離鑄模有段時間了。這期間沒得到國師的任何消息,她等得有點心焦。那天夜談後放舟也消失了,給她做竹笛,帶她去聚星池都成了空談。太上神宮依然神秘著,即便進到裡面來,也不覺得對這裡有任何了解。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還記得路,算算日子今天是第十六天,過去問問qíng況應該不算失禮吧!不過走到界口猶豫了,不知道應該往正殿還是陶然亭。遠遠看見有幾個穿綠衣的巫女走過,她上前揖手,打探國師在哪裡。
巫女們都是十七八歲年紀,豐胸柳腰,很有成熟韻致。太上神宮裡的氣候似乎比外間回暖得快,這些巫女都換上了輕便的衣裳,袒領下束著桃紅的訶子,映得胸前一片明媚如雪。看見她,齊齊還了一禮,笑道:“娘子就是前幾日來的貴客麼?我們隨翠微夫人進宮,到今日才得見娘子……與娘子問安了。國師在何處我們並不知道,不過先前召見夫人,大約一同往東去了。”
蓮燈順著她們的指引的方向看,應當是陶然亭,便向她們道謝。那幾個巫女笑得很甜,然後打量她的穿著,讚嘆道:“這種胡服才是真正的胡服,坊間賣的都經過改良,領子做得銅盆一樣,反而失了味道。過兩日等娘子得閒,我們借娘子的衣裳裁剪幾件,娘子可好麼?”
女孩子愛美,到了一起話題都是柔艷的。這些巫女和曇奴轉轉還不同,不像她們慣常風làng里飄泊,心裡有斑駁的裂痕。她們生活在神宮和龍首原,雖然地位不高,但是恬於進趣,一向無甚波折,所以臉上有安和的神氣。
蓮燈畢竟年輕,有點害羞,捏著衣角說:“荒漠打扮,粗鄙得很,要是不嫌棄,隨時可以來我住處取。”
那幾個巫女很高興,又說了幾句客套話,牽著手往竹林那頭去了。
蓮燈忘了挪步,看著她們的衣裙感慨不已。中原的面料大多輕薄,上次侲子送來的是短襦,捂得十分嚴實,沒想到天氣稍暖就換成這樣的了。年紀大些真好,胸口可以堆積出一片壯麗的風景。她抬手悄悄掩了掩自己的胸,同她們相比差了很遠,看來天生是穿胡服的命。不過她還有機會,等她十八歲的時候,說不定也能長出大胸脯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