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向話里不帶溫度,偶爾的體恤讓人受寵若驚。她驚訝之餘忙俯身,“蓮燈記住了,多謝國師關心。”
他沒有應她,掖著兩手緩步踱下台階,邊走邊道:“神宮中這兩日不設結界,你若有興致四處看看,未為不可。”
他袍帶翩翩越走越遠,蓮燈每每被撇下也成了習慣。對著他的背影長揖一禮,想起他留下的話,暗暗覺得高興。她起初驚異於神宮裡的花糙逆時而生,後來身在其中,除了對季節產生混亂,也沒有別的感觸。倒是那個聚星池聽上去很神奇,過不了幾天面具做成她就要離開,以後也不一定能再進來,趁著機會去飽飽眼福似乎不錯。
她打定主意沾沾自喜,看天色離月出還有一陣子,回到琳琅界無事可做,把內外都打掃了一遍。漸漸日頭西沉,用過飯眼巴巴坐在院子裡等星星出來。那隻鹿大概看她的模樣憨蠢,踩著碎步過來嗅了嗅,表qíng像是嗅到了傻味,鄙薄地把頭轉向了另一邊。
蓮燈在它背上捋了幾把,“我都和你賠過不是了,你還要鬧到幾時?一隻鹿,哪裡來那麼大的氣xing?”說著捧它的臉,“我打算去聚星池看星星,一個人很孤單,你陪我一道去好麼?我知道你聽得懂我的話,不許裝傻!我不認得路,你帶我去,在那兒坐上一個時辰就回來,好不好?”等了一會兒不見它有表示,心安理得地點點頭,“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那好,現在就走吧!”
這是欺負它不會說話麼?那鹿一臉無辜,被她拽著犄角拖出去好遠。最後發現難以擺脫,用力掙了下脖子從她的魔爪中成功逃離,刨了刨蹄子,昂首闊步走在她前面。
☆、第17章
涼風颯颯,月淡星稀,蓮燈抬頭看天,似乎不是個觀星的好天氣,不過既然出來了,也還是滿懷希冀。
她挑燈前行,那隻梅花鹿果然給她做嚮導,一縱一跳在離她一丈遠的青石路上奔走,短小的鹿尾和圓滾滾的臀瓣在她視線里轉騰,看著有點好笑。
聚星池離琳琅界有段距離,在九重塔以東,需穿過一片桃林。蓮燈沒有來過這裡,只管跟著鹿前行。走了一程,開始懷疑這廝是不是報復她,有意帶著她繞圈。正猶豫,漸漸到了桃林邊緣,原來桃林建在一處高坡上,她一個不提防,險些踏空摔下去。待定了神再看,頓時被眼前的景致震得神魂dàng漾。
聚星池名為池,確切來說是個湖泊,不怎麼大,但湖水湛藍。就如放舟描述的那樣,湖面斂盡星光。從高處看下去,如同一隻碧碗盛滿了細碎的琉璃,天光一照,反she出極致的絢爛。她調過頭問鹿,“無名啊,你說太上神宮究竟是不是仙界?如果不是,怎麼會有這麼美的地方?”
那鹿一直對她稱它無名很不滿,可惜不能像人一樣斜眼,便從鼻子裡噴出一聲哂笑,表示她眼界太窄,沒見過大世面。
蓮燈不在乎它的鄙視,尖嘯著從上面俯衝下去,到了岸邊繞水奔跑,嘖嘖讚嘆。雖說水裡的東西難以琢磨,但比天上更近了一層,反而顯得觸手可及。也許這裡是國師觀星相的地方,蓮燈那顆簡單的腦袋裡構建不出這種玲瓏,只知道大漠的美豪邁悲壯,中原的美細緻奇幻,無論將來如何,走了這一遭,實在不枉此生了。
她招無名來,示意它看岸邊的小船,“我載你泛舟,好不好?”
那鹿居然退後一步,搖了搖頭。她也不勉qiáng,“鹿不會鳧水嗎?那你在岸上等我,不許走遠。”她一面囑咐,一面跳上船,抓起竹篙往下點了點,點碎一池星光。心裡很覺得快意,笑著唱起她的紅狐狸,一直往湖的那頭划過去。
沙漠裡長大的人,像蓮燈這樣會划船的不多見。彼時有個商隊從中原前往波斯,途徑山腳掉了一包菱,被她撿到種在月牙泉里,後來多次往返湖上,練了一手撐篙的好本事。
聚星池當然比月牙泉大得多,也深得多。她放輕了手腳划行,沒有激起漣漪,轉身回望,船尾一串長長的軌跡震碎了鏡面,船幫兩掖依舊一片星芒。索xing收回竹篙隨意泊在湖中央,抱著膝頭坐下來,盯著水面看,恍惚覺得天幕都被踩在腳下了。人在這時候什麼都不用想,她閉上眼輕輕嘆息,湖上chuī過一陣涼風,略帶了些寒意,撩人肌骨。
四周寂靜,只聽見微波漾在船底,發出空dòng的咕咚聲。她起先不以為然,漸漸水聲變得清晰起來,潺潺的,連綿不斷。她直起身,有些緊張,小船隨風搖曳,往南往南,水聲也變得愈發大了。她忙去摸竹篙,可是摸遍了船舷也沒找到,回過頭看,不知什麼時候落進了水裡,浮在離船很遠的地方。
這船似乎有自己的意志,要帶領她去某個地方。蓮燈膽子再大也有點怯,握起拳緊盯前方,船頭拐過彎,才見一處突起的岩角下有個人,月華照亮他luǒ露的脊背,頭頂清澗直瀉而下,激起細碎的水霧,將他籠在虛實之間。
蓮燈駭然,在船上急得團團轉,又不敢發出聲響,怕吸引了那人的注意。急看兩眼,只知道是個男人,暫時身份不明。她慌忙趴在船尾拿兩手當槳,事實證明有時人的力量的確有限,她沒能改變航道,船依舊固執地照它的意思前進,一直駛到了他的身旁。
蓮燈終於和他打了照面,月色下視線模糊,可是五官依舊可辨,不是別人,正是國師。
她一輩子都忘不掉國師驚慌失措的臉,朱唇微啟,眼睛瞠得大大的,就像岸上的無名一樣。蓮燈對他的印象除了冷酷遙遠就沒有其他了,誰知這位神仙一樣的人物莫名其妙被她褻瀆了,一瞬從天上墜入人間,淪落得和她大眼瞪小眼。
原來這不是他觀星相的地方,是他的澡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