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廂蓮燈出了神宮腳步輕快,趕在城門開前已經到了明德門外。
長安是個繁榮的都城,就如放舟說的那樣,宵禁嚴格,城門開閉也有jīng準的時間。天蒙蒙亮時城門外已經聚集了好多人,有百姓也有胡商。蓮燈混在人群里,拿厚絹掩住了半邊臉。外面的天氣果然不能和神宮裡比,如同從暖chūn踏進嚴冬,風chuī在臉上,刀割一樣冷。
她瑟縮著跺了跺腳,轉過頭看天色,時辰大約快到了。又等片刻,不知從哪個方向傳來第一記鼓聲,然後城中鼓樓次第傳開,四面八方連接成陣,像夏季打雷,山搖地動,聲勢震天。
沒有來過長安的人無法想像,這座城池醒來的時候會發起這樣一場咆哮。神禾原離這裡有段路,神宮裡的生活悠閒舒緩,即便日上三竿也沒有半點聲響。不像這裡,鼓樓起了個頭,里坊的鼕鼕鼓和寺院的鐘聲也jiāo錯而鳴,不多不少三百下,持續三盞茶。真是老天開眼,轉轉一到冬天就像條凍僵的蛇,早上起來要歷盡千辛萬苦。這下好了,鬧成這樣,困意再濃只怕也躺不住了。
城門在喧譁里緩慢開啟,蓮燈踏上長街的那刻,正好有日光照在她臉上。昨夜的驚惶已經淡了,她放眼遠望,城池寬廣,屋舍連雲,長安不論什麼時候都能夠激起她的鬥志。她沉澱下來,將臉上的厚絹往上提了提,低下頭,擠進了洶湧的人cháo里。
☆、第19章
內城西北角的雲頭觀里,兩個人正坐在台階上興嘆。
“你說蓮燈能找見我們麼?”
曇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同擷彩苑的鴇母知會過嗎,有人找我們就引她到這裡來。”
轉轉折了根枯枝在地上劃拉,“那種地方的人辦事靠不住,我看明日再去打探一下……你身子好些了嗎?”
曇奴木著臉,把視線調到半空中,仔細品砸了一下,胸口隱隱作痛,但還忍得住。她耙了耙頭皮嘆口氣,“再歇兩天吧,應當會慢慢好起來的。都怪我自己不留意,要不然也不必從擷彩苑搬到觀里來。”
轉轉難得沒有和她抬槓,在她肩頭撫了幾下道:“別這麼說,人qíng畢竟有限,加上錢就不一樣了。那些粉頭手上金銀來去,不給她點好處,嘴上答應,轉過頭就忘了。現在好了,有那五百吊錢,她不辦也得辦。只是難為你,吃了幾副藥也不見好,不知道要熬到什麼時候。”
她們從神宮出來,其實也遇上了一些困難。先說那個飛錢,都護府這次辦事很利索,大概是看數目比較大吧,錢莊裡很早就把這筆錢扣住了,她們去兌換的時候險些被拿個正著。既然沒有錢,就得想辦法去掙,她們做人還是有原則的,尋常百姓的東西不碰。在河西走廊上gān點難等大雅之堂的事,都是找那些不做正經生意的jian商。到了城裡不想驚官動府,唯有和yīn陽客棧牽頭。
曇奴早就有盤算,路也打聽清楚了,讓轉轉一個人留在北里,自己孤身一人就去了。接的什麼活兒轉轉起先不知道,提心弔膽等了三天她才回來,回來帶了八百吊錢,還有好幾處傷。
據說殺的是個很有名氣的江湖人物,曇奴一直在大漠,沒有聽說他的名號。等辦完了事領錢,才知道之前已經有幾個人折在他手裡了,他善用芒針和毒。兵刃上淬毒倒還好,以曇奴的身手可以避開,芒針上用毒就難辦了。所謂的芒針,一根只有仙人掌刺大小,又短又細,扎得深淺不一。轉轉在燈下給她挖了半宿的刺,最後一根游進經絡里,不知會隨著血液流向哪裡。這是個隱患,對曇奴的身體有很大的影響,她起先渾身麻痹,後來人是清醒了,又開始心慌咳血。轉轉怕北里人多眼雜引起注意,便帶她借宿到雲頭觀來了。
不管怎麼樣,曇奴是功臣,她要好好照顧她。打探的事jiāo給擷彩苑的謝三娘,已經有眉目了,只等蓮燈來同她們匯合,三個人湊在一起再想主意。
曇奴身上的毒卻讓人摸不著頭腦,不發作的時候沒什麼,除了萎靡些,看上去沒有大礙。但若是突然之間犯起來,可能連榻都下不了。雲頭觀里的弗居和轉轉有jiāoqíng,替曇奴開了方子控制病qíng,這兩天略微的有了點起色,但是要痊癒,實在辦不到。
轉轉調過頭看她,她坐在陽光下,嘴唇發白,臉上沒有血色。轉轉突然有點難過,“曇奴,你不會有事吧?”
曇奴嗯了聲,“一根針罷了,死不了。就算要死,也要等蓮燈報完仇,我才能安心上路。”
轉轉瓢了嘴,“你別胡諏,我們說好了不分開的。實在不行,就去神禾原求國師吧,他一定有辦法。”
兩個人坐在山門下,茫然望著小路盡頭。漸漸看到有個人從遠處過來,頭臉包得嚴嚴實實,可是身材纖瘦窈窕,分明就是蓮燈。
轉轉啊地一聲,扔了樹枝往前奔去,闊別多年似的,一把抱住了她。蓮燈被她勒得喘不過氣,推搡道:“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麼?半個多月沒見,親熱得叫我受不住。”
轉轉說不是,“我們剛才還在擔心你走失了,打算明天去北里看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