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朝都顯然不嫌麻煩,大而化之一擺手,拔轉馬頭巡視去了。
蓮燈目送他走遠,再探張不疑的車輦,早已經沒了蹤影。她嘆口氣,意興闌珊牽馬往回走,仰頭看看天色,日正當空。等夜裡吧,正牌夫人出了遠門,他在廣德坊有個外室,早晚會上那裡去的。
打定了主意要辦一件事,她就有那個毅力堅持下去。不再沒頭蒼蠅似的亂轉了,專在廣德坊里蹲守。
畢竟沒人知道百里濟的女兒還活著,當初是官兵眼看著入土的,百里氏正房的這一支成了絕戶,長安的相公們大可高枕無憂。察覺不到危險,日子當然過得不那麼驚心了,即便怕死,身邊安cha高手護衛,到了外室這裡也要避人耳目。一位專管彈劾官員、奉勸皇帝言行的諫官偷了親兄弟的外宅,說出來臉是要不成了。
蓮燈坐在房頂上,臨近年尾了,一彎下弦月細而淡。她嚼著胡餅,透過淒迷的薄霧看院門上,高杆頂端架著兩隻燈籠,照亮了台階下一片空曠地。這裡尋常是不點燈的,今天有意留了門,看來錯不了。
果然不久就見一頂小轎悄無聲息地從院牆下斜cha過來,蓮燈直起身緊緊盯著,小轎到了門上停下,垂簾里出來一個人,正是張不疑。下轎後左右探看,確定沒人方進了院門裡。
蓮燈的鬥志被點燃了,像豹子發現了獵物,身心都緊繃起來。她伏在瓦上仔細看,抬轎的被引進了後院,他近身只有一個長隨,看腳步和身姿應當沒練過武。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出來相迎,親親熱熱挽著他進門,蓮燈叼著胡餅順屋脊攀過去,附耳聽,能聽見底下喁喁低語,無非是“郎君如何現在才來,奴家等得好心焦”之類的。
她小心翼翼揭開一片黑瓦,底下人影往來,是在為他籌辦酒席。
張不疑道:“聖上派五郎入劍南道督辦糧運,清明前是回不來了,家下夫人又去了蒲州,每每要兩個多月才折返,這期間天天費腳程,又要同坊間的武侯通氣,實在麻煩。倒不如你收拾換洗衣裳跟我去別院,在那裡住到五郎回來,也是可行的。”
那外室道:“卿卿,我知道你憐我。我這兩日渾身酸痛得慌,葵水也晚了十來日,恐怕有了身孕。別院我是去不成了,你心裡有我,多往此間走兩趟,我也心滿意足了。”
張不疑長長哦了聲,“可請郎中看過?算了日子沒有?是誰的?”
那外室一陣嬌嗔,“叫我如何算得清,左不過是你兄弟兩個,還有外人不成。”
張不疑嘿嘿笑起來,“這話也是,ròu爛在鍋里,是誰的又有什麼打緊呢……”
房裡人談話不堪入耳,房頂上的人直唾棄。這就是長安顯貴們的生活,簡直骯髒得難以描摹。現在想來國師當真是出淤泥而不染,洗澡被人撞破就一副悲痛yù絕的樣子,再看這位名聲在外的大吏,很難想像他們是同朝為官的。
底下推杯換盞,蓮燈蹲在房頂上等得極有耐心。酒過三巡yín聲làng語一片,她翻著白眼發狠,呆會兒刀要多鋸兩下,誰讓她耳朵受罪,她就讓誰付出代價。
終於屋裡的燈滅了,她拔出竹筒里的迷香,從椽子的間隙扔了進去。隔了兩盞茶,底下漸漸沒有聲息了,她翻下房檐潛進屋裡,就著朦朧的光看,張不疑赤身luǒ體摟著嬌娥,睡得正香甜。
她抽出刀比了比,刀尖碰不到那女人。她報仇的時候沒有特別快意的感覺,很平靜的做這件事。一刀下去血噴涌而出,像水囊破了個細小的口子,水從裡面爭先恐後地湧出來,發出斷斷續續的滋滋聲。
chuáng上的女人睡得無知無覺,張不疑蹬了幾下腿就完了。明天他的死訊傳開,因為案發地很有議論xing,死後會名聲掃地,想來也是滿解恨的。
她笑了笑,把刀鑲回刀鞘。出來的時候不忘掩好門,重新躍上房頂,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不遠處的飛檐上立了個人,星輝暈染他袍角上迴旋的銀紋,他靜靜站了很久,從她蹲守到離開一直都在。看她動作輕盈,想必事qíng辦得很順利。他沿她遁逃的方向眺望,夜色寂靜,連一聲狗吠都沒有激起。他牽了牽嘴角,初出茅廬行動縝密,孺子可教也。
蓮燈回到雲頭觀,怕自己身上沾帶血腥,在院子裡洗漱過後才進臥房。轉轉坐在燈下守著曇奴,見她回來忙起身,上下左右都查看了一遍,壓著聲道:“兩天不見蹤影,多叫人著急!怎麼樣?辦成了麼?”
她點點頭,笑道:“還有兩個。”
轉轉看她臉上神qíng,似乎有些不認識她了,睜著一雙大眼睛恐怖地望著她,“蓮燈,你害怕嗎?”
她遲遲抬起眼,“為什麼要害怕?我以前也殺過人,和尋常沒什麼區別。”邊說邊到榻前看曇奴,她消瘦了很多,她跽坐下來握她的手,“你好些了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