曇奴卻開始展望以後的生活,“其實嫁個人,有個家,也沒什麼不好的,轉轉你說呢?”
轉轉嗯了聲,“我希望我們都有好姻緣,生幾個孩子,將來可以結成親家。”說著憐憫地看蓮燈,“你可怎麼辦呢,國師為什麼要餵你吃這個藥,事qíng總有因果吧!”
蓮燈沒把那晚的事告訴她們,只是敷衍地笑道:“或許他正好缺個卒子吧!”
國師的心是海底針,誰也猜不透他。轉轉託腮看曇奴,“你覺得蕭將軍好不好?”
曇奴後知後覺地轉過頭來,“身手不錯,人品不好。”
“人品怎麼不好?蓮燈入太史局,還是人家幫的忙呢!”
曇奴不耐打地翻了翻眼,印象不好很難改觀,但說起太史局,的確應該感激他。不過感激和喜歡不是一回事,她說:“我舞刀弄槍,其實有點厭倦這樣的生活,倒願意找個讀書人,和我們不一樣的,能夠平平靜靜過日子就好了。”說著推了下蓮燈,“就像蓮燈一心找個放羊的一樣。”
轉轉不明白,“放羊的有什麼好,滿身羊膻味,天一熱能飄出十里開外。”
蓮燈撥了撥燈芯說不是,“我也沒有一心找放羊的呀,不是擔心嫁不掉嗎,有人肯接納就行了。”言罷靦腆一笑,“其實讀書人也很好,文弱一點,他保護不了我,我可以保護他。”
蓮燈空長了張女人的臉,心卻是男人的心。如果嫁的人有能力,那就各顧各的。如果郎子愛撒嬌,有小脾氣,她很樂於像個男人一樣寵愛他……可惜美好的願望註定落空,國師的一顆藥葬送了她的婚姻,她不敢想像以後會是怎樣不見天日的慘況。
轉轉倒是目標明確,什么小郎君,早忘到後腦勺去了。她一心掛念chūn官,哪怕不濟,也要找個放舟一樣人才的。照她的話說,“蓮燈要是被關押在太上神宮,我嫁進去,還能和蓮燈做伴。”簡直就是驚天地泣鬼神般壯烈的友誼。
蓮燈也覺得很不錯,頷首說:“我同國師提過,以後有事就請chūn官轉達,好為你創造機會。”
三個人惺惺相惜,相視而笑。轉轉從chuáng榻底下摸出一壺酒來,放在火盆里煨了煨,各斟上一杯,熱熱喝了,一夜好眠。
第二天蓮燈出門,開始伏守門下侍郎高筠。張不疑的死似乎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影響,這位相公正值盛年,百無禁忌。他的觀點也與蓮燈希望看到的不謀而合,堅信張不疑是因為仇家太多才遭誅殺的,自己沒有與誰結下生死對頭,他死他的,和自己毫不相gān。於是歌照唱舞照跳,入勾欄養粉頭不算多積極,整天醉心於馬球和捶丸。
馬球是達官貴人們消遣的好方法,風和日麗的時候呼朋引伴上馬場角逐,下的賭注可以是金銀錢帛,也可以是家中貌美的僕婢。馬球對於大曆男子來說不單是一場遊戲,因為宮廷中以此作為驗證皇子能力的考核,傳到官場上,也有異曲同工的效果。參與者需馬術jīng湛,球技高超,一旦上了場,不分出高下絕不罷休。
高筠和楚王很有jiāoqíng,除夕休沐那天受邀到楚王的馬球場相聚。楚王是聖上第二子,繼位呼聲不亞於梁王,通常這種來往都有很深層次的意義,因此籌辦起來也更用心。
一場馬球賽,辦得儼然如同chūn日宴,有雜劇踏歌,也有章台美jì。蓮燈靜心觀察了很久,跟謝三娘的車轎混進去也可以,不過歌舞伎們有專門休息的場所,隨意走動難免惹人注目。她把視線投向場邊的馬廄,搶球時場上奔跑速度驚人,如果馬失前蹄,那麼結果會怎麼樣?
楚王打馬球有他的習慣,所有馬匹一應由他這裡提供,一樣的高矮,一樣的肥瘦。馬廄設專人伺候,但是釘馬掌卻要請最有經驗的把式。楚王有百餘匹馬,用一輪正好一年,所以每次上場前都換新馬掌。據他說好比人換了適腳的新鞋,走路直上九重天。
她潛過去,聽見風箱拉得呼呼作響,榔頭梆梆錘擊馬蹄鐵,間或伴著賽馬粗豪的噴氣,裡面忙得熱火朝天。
一個小廝搬著半筐黑炭過來,蓮燈乘他不備一記手刀砸在他後頸,他沒吭聲就倒下了。拖到旁邊的茅糙叢里扒了衣裳換上,然後拿厚絹紮上口鼻,扛起篾蘿,把炭送進了馬廄里。
裡面的氣味熏人yù吐,她憋了口氣到爐前加炭,兩個卑仆正忙著綁馬腿,誰也沒有注意到她。她一面慢吞吞把爐膛里的火撥出來,一面四下打量。這馬廄的每個柵欄上都掛有紅綢籤條,籤條上寫人名,什麼張阿五、李十八,都是照著排行來的稱謂。她慢慢找,二十來個名額里只有一個姓高的,看來是高筠無疑了。恰好聽見一個內侍細聲低語,“上次高侍郎的馬跛了一足,這次千萬要小心。若再擾殿下雅興,怪罪下來你我吃罪不起。”
馬奴是個火爆脾氣,錘子敲起來份量更重了,表示不要他囉嗦。那內侍悻悻地,瞥見邊上站著人,吩咐把爐子邊上打掃一遍,自己甩袖走了。這麼一來正給了蓮燈機會,把一根廢棄的鐵釘掖進了袖子裡。
她原先在酒泉以駱駝易馬時看過馬販子釘馬掌,一根釘子再三的量,不能超出一點兒。稍有疏漏穿透馬蹄,馬吃痛,這隻腳暫時就廢了。她清理完了鐵屑挨在一旁,悄悄從待用的匣子裡取出一根釘對比,不多不少長兩分。抬頭看籤條,快要輪到高筠的馬了,搬匣子的時候殷勤相幫,順便把小馬童擠到了角落裡。
八十隻蹄子要換,馬奴忙得頭也不抬,鐵掌和釘子都要人接遞。匣子裡的釘事先比對過,用起來不疑有他。蓮燈看準時機替換下來,馬奴揚起鐵錘,噹噹幾下就把長釘嵌進了前掌里。
她心裡有些歡喜,看來今天一切順利,兩分長短ròu眼察覺不出,可是跑動起來會扎進ròu里。
她搬起籮不聲不響退出了馬場,在地勢稍高的土丘上遠遠守望。人員都就位了,鼓也擂響了,gān燥的塵土被馬蹄踢踏得漫天飛揚。郎君們高擎著球桿在場地上疾馳,十幾人爭搶一隻鞠球,混亂、嘈雜、當仁不讓。終於一聲馬嘶凌駕於塵囂之上,蓮燈眯眼看,一匹馬失蹄栽倒,馬上的人也被甩出了幾丈遠,後面追趕的收勢不住從他身上踏過,觀戰的女人紛紛發出了驚恐的尖叫聲。
她翻身仰在土丘上,天邊一絲流雲緩慢飄過,她心滿意足地對自己微笑,“還有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