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我們再去試試。”被她稱作阿娘的女人笑道,笑容里滿含了希望,“我托人打聽到了,他明早回城,無論如何這次要和他好好談談,我是不要緊的,重要的是你。”她輕輕撫摸她的臉,“你同我在一起會毀了一輩子的,回他身邊去。你已經不小了,聽阿娘的話,同他們和睦相處,將來許個好人家,過安穩無憂的日子。”
她絮絮說了很多,蓮燈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遲疑道:“你認錯人了。”
她笑著在她鼻尖上一點,“每次都用這招,用多了就不靈了。”言罷深深看她兩眼,蹲下身緊緊抱住了她,哀淒道,“阿娘也捨不得你,可是貪圖一時安逸難免錯過機會。不能再等了,你越大,他們越會有忌憚。”
蓮燈聽得一頭霧水,想問她口中的他是誰,要讓她回哪裡去。可是剛要張嘴,忽然聽見亂鬨鬨的人聲,院門上出現很多軍士,手裡攥著粗壯的麻繩,凶神惡煞地向她們走來。
她被人手提了起來,用力搖晃,晃得頭昏腦脹,然後她聽見那個女人的尖叫,撕心裂肺地喊阿寧。她著急得厲害,可惜掙脫不開,忽然一個激靈醒轉過來,耳邊還留有她的呼喊。她心有餘悸,惶然睜大了眼睛四下看,分辨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是夢,可是那麼真實,的確發生過一樣。
她逐漸平靜,開始回憶那個女人是誰,阿寧又是誰,難道是她遺失的記憶里曾經存在過的一部分嗎?如果那女人真的是她母親,似乎解釋不通,百里濟一生只有一位夫人,且夫妻恩愛毫無嫌隙,為什麼到她這裡就變成一出家宅悲劇了?所以一定是沒有根據的,和夢較起真來也實在有點奇怪,可是心口鈍鈍的痛,隔了很久才慢慢放開。
第二天一早曇奴就來看她,端了江米粥餵她。她問轉轉人呢,曇奴無可奈何道:“城裡報曉鼓吵得她睡不好,現在出了城可算有救了。我看她沒什麼心事,正四仰八叉睡得香甜呢,當初不知jiāo了什麼霉運,撿了這個寶貝回來。”
她嘀咕著抱怨,蓮燈聽了只是笑,“由她去吧,她這陣子也很辛苦,又遇見這樣的事,心裡必定難過極了。”
曇奴嗯了聲,嘴上不待見她,其實很心疼她。她們一路走來那麼多的波折,無論如何相依為命到了今天。當初她中毒,蓮燈又在神宮不知qíng,是轉轉背著她走過好幾個坊院找到弗居。她雖然不會武功又常拖後腿,但也有患難之jiāo難以割捨的qíng義,久而久之就像家人一樣。
“既然睡得著,就說明這個坎坷對她不算什麼。倒是你,如今還疼麼?”
蓮燈搖搖頭說不疼了,“國師的藥真有用,現在已經好多了。”趴得太久很難受,她自己支撐著身子坐了起來。透窗看到外面的日光,喃喃道,“我昨晚做了個夢……”
曇奴把碗收到桌上,回身看她,“什麼夢?”
什麼夢她也無從說起,皺著眉頭思量很久,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她不說,曇奴也不追問,扶著桌子坐下來,輕輕喘了兩口。
蓮燈見她臉色不好,心裡立刻揪起來,“這兩天遇見這麼多事,什麼都顧不上了。你吃藥了麼?瓶里的血還有沒有?”
曇奴猶豫了下才道:“前兩天剛吃過,你別擔心。”
可是她用過藥和沒有用藥的臉色是不一樣的,蓮燈知道她不想給她添麻煩,有意隱瞞。說起這個確實兩難,她想帶她們回敦煌,可是曇奴身上的毒怎麼辦?純陽血在長安,她們就走不遠。除非把這人一起帶走,否則離開中原斷了供給,曇奴的身體會出亂子的。
她起身推窗看,外面chūn光迷人眼,她一手搭在眉骨上問曇奴,“這裡離神禾原有多遠?”
曇奴說:“一個在長安以南,一個在長安以北,好像不近。”
她開始懊悔昨天沒顧得上和國師提純陽血,現在換了地方,不知他會不會移駕到這裡來,也不知什麼時候能來。實在不行只有去找他了,不過得先摸清他在哪裡才好。
所幸冬官還在府里,她去向他打聽,冬官說在太史局,“chūn分那天有場神殿祭,要國師主持,這兩天正在籌備,國師暫時沒有回神宮,歇在司天監別館裡。”
蓮燈頓時大感慶幸,只是路程雖近,進城卻有點生怯。冬官看出來了,試探道:“娘子想見座上麼?我正要去太史局一趟,娘子可以一同前往。”
他是命官,別業建在城外,每天進出門禁,和戍守的金吾衛及府兵很相熟,一般不必查驗。蓮燈忙道好,冬官命人套了馬車親自駕轅,半路上也憂心她的傷勢,隔著垂簾問她能不能挺住。蓮燈有時覺得自己簡直就是鐵打的,沒有什麼是她挨不過去的,便請他不必跑得小心翼翼,以免招人懷疑。
車到了城門上,今天卻與平時不同,並沒有直接過去,被擋在了關卡外圍。蓮燈挑簾看,似乎是增派了禁衛,進出城都要仔細詢問,心裡不由有些緊張。冬官倒老神在在,隨著人cháo行至金光門前,被神第軍攔了下來。
“請問車內是何人?”
蓮燈側耳聽,這聲音有些像蕭朝都。冬官還是冷漠的音調,不緊不慢道:“某遠房的親眷,將軍或許還認得。”
然後帘子被撩了起來,蓮燈挺直身板坐著,見了蕭朝都微微一笑,“將軍多日不見。”
蕭朝都哦了一聲,“果真是熟人呢。”朝身後揮手示意放行,人卻沒有讓開,扶著車圍道:“你們搬離了雲頭觀,如今去了哪裡?曇奴身體好些了沒有?我很擔心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