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河臉上神qíng尷尬,但是心裡的歡喜是真歡喜,跽坐在席墊上輕聲地叫:“安寧……阿妹。”
她忽然鼻子酸酸的,“阿兄,以前的事我一點都不記得了。”
他忙說不要緊,“你流落在外這麼久,不記得以前的事也在qíng理之中。現在回來了,我們兄妹能夠團聚,比什麼都重要。”他微微哽咽著說,“我先前一直就有這種感覺,覺得你還活在,沒想到老天憐憫,你果然無恙。你放心,日後阿兄會保護你,沒有了阿娘還有我,我不會再讓別人傷害你。”
蓮燈想對他笑一笑,可是笑不出來,只能勉qiáng點頭,“多謝阿兄。”
一時沉默下來,辰河坐在那裡似乎有些左右不是,支吾了下,小心翼翼問:“你和國師是怎麼回事?”
蓮燈抬起頭,一臉茫然。他們之間的關係,現在也難以說清了。
辰河見她不應有些緊張,猶豫道:“我聽見他說什麼紅顏知己,實在叫我心驚。以他的年紀,做咱們的老祖都綽綽有餘。你年華正好,還有很多選擇,千萬不要聽他哄騙,上他的惡當。”
他的話倒讓她笑出來了,果然是做阿兄的,關心妹妹的婚姻大事也在他的份內。這麼自以為是的國師,人家表面尊敬他,但是談婚論嫁根本不把他放入考慮的範圍,理由就是太老了。一個能活很久的老妖怪,美則美矣,到底有些嚇人。如果自己一天天老去,同你相愛的人卻留住了青chūn,這種打擊想來也很大吧!
她點了點頭,“阿兄的話我記住了,我和他不過是萍水相逢。國師人好,有時也愛開玩笑,所以不是在正式場合說的話,阿兄都不要放在心上。”
曇奴聽來只剩嘆息,她嘴上怨怪他,其實依舊處處在替他打圓場,不管是刻意還是不經意,她的心裡終歸是惦念著,沒有想過要壞他的事。
今天的天氣不太熱,經過了驚心動魄的一個下午,現在塵埃落定,似乎yīn霾暫時都散了。曇奴轉過頭望窗外,夜色漸漸瀰漫上來。碎葉城的傍晚很有意思,西邊的天還留有紅霞,東邊的天已經覆蓋上了很濃重的墨色。她緩緩長出一口氣,可是才吐了一半,那口氣卡在了嗓子眼裡。她看見廊柱後有人站著,只露出半張臉。飛揚的眉梢,沉沉的眼睫,她頓時一個激靈,那是國師。
她對他一直有種很深的恐懼,剛才蓮燈的話應當是被他聽見了。他現在心qíng不好,心qíng不好可能會gān出點奇怪的事來。
蓮燈看見她神色有異,多少察覺了些,轉頭對辰河道:“時候不早了,阿兄早點回去吧。”
辰河道好,站起來往外走,走了幾步回頭看看,仿佛怕她消失一樣。見她還在,抿唇微笑,“你先將養兩日,待身體好些了,我命人置辦個宴席,我們吃一頓團圓飯。”
她說好,他歡歡喜喜去了,待他一出院落,國師立刻寒著臉進來了。
曇奴看了蓮燈一眼,還和同行時一樣,知qíng識趣地避讓開了。剛走幾步就聽見國師不屈的聲音,“本座哪裡老了?”她嚇得一縮脖子,快步離開了上房。
蓮燈沒有那個心思來遷就他的小脾氣,蹙眉問:“國師來我這裡,難道就是為了同我辯論這個?”
他倒是消停了,立在重席上不說話。
蓮燈心煩意亂,起身在窗下踱步,滿心的疑問要等他解答。她轉回身望著他,“我的身世究竟如何,你要給我個準話。明明那時你們都說我是百里都護的女兒,為什麼現在我阿耶成了定王?那之前刺殺他的事作何解釋?你們是想安排我弒父嗎?”
國師覺得這裡面還是有點小冤枉的,“要你殺定王是你母親的遺願,當初你們被逐出定王府後,你阿娘帶你離開碎葉城,去了姑臧。多年後定王出擊突厥凱旋,你阿娘想讓定王認下你,便帶你回了敦煌。結果定王沒見到,卻招至王妃派來的殺手,你阿娘含恨而終,放舟和王朗為了讓你不那麼難過,稍稍為你改變了一點記憶……”他一面說著,一面謹慎地察言觀色,“那時侯恰逢百里濟一案論處,為了讓你日後沒有負擔,就把你歸到百里濟名下了。”
她聽得腦子裡一團麻,這麼輕輕鬆鬆的幾句話就完了,原來她和百里濟沒有任何關係。她母親恨定王,讓她報仇是應該的。可是為什麼他們要將她引到長安,又牽出這麼多是非來?
她緊緊握住了拳,“這一切都是出於你的私心,最終不過是為了利用我取鐵券,是不是?”
他臉上浮起了愧色,“那時候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鐵券上篆刻了《渡亡經》,這種經文不能沾染怨氣,否則會弄巧成拙。”
“所以你就欺騙我的感qíng,讓我心甘qíng願為你去死?”她哭起來,覺得自己的世界一下子坍塌了。她雖然不是缺少愛qíng不能活的人,可是被他這樣愚弄,她覺得自己簡直就像個傻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