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王抿了茶湯,對女兒的貼心很覺歡喜,放柔了聲氣道:“阿耶一生戎馬,早就習慣了風風火火的日子,叫我歇下來,我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了。”說著一笑,“國師與我談起你以前的生活,虧得有曇奴相伴,我賞了她一個校尉,讓她回軍中效命。你母親的事,我再三考慮過,是我失職,更因她沒有靠山。所以讓曇奴回營帶兵,將來你出嫁,她帳下兩三百人就作為你的陪嫁,保你在夫家無虞。”
蓮燈聽了有些感動,這世上大概只有親人才會這樣為你考慮了。她做了個揖,“多謝阿耶,將來的事暫且不說,我只想知道阿耶是否當真要向中原出兵。”
他點了點頭,“我外放碎葉城將近四十年了,人說故土難離,在我有生之年,也夢想能重新踏上那片土地,葉落歸根。”
她躑躅了下,“阿耶沒有考慮這裡面的風險麼?萬一有什麼疏漏,到時候阿耶如何自處?”
定王卻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國師乃是大曆的開國元老,有國師助陣,我如虎添翼。你不必擔心,若想助阿耶一臂之力,就替阿耶籠絡住國師。你們之間既然有淵源,qíng分自然比外人要深得多。”
蓮燈忽然有些失望,對她好,說穿了有一大半是因為國師的緣故。如果昨天國師沒有出現,沒有那句紅顏知己,她就算被他們從刑架上放下來,也沒有這個福氣勞定王大動gān戈。她原本有很多話想和他說,想讓他三思,想讓他抓緊兵權,可是聽完了他的要求,忽然什麼都不想說了,潦糙頷首,“阿耶放心,我自然向著自家人。”
定王露出笑意,“你們的事,全憑你們自己。阿耶是過來人,不會qiáng求什麼,你自己看著歡喜就好。”
她生出一點嘲弄的心思來,“我與國師相差那麼多歲,阿耶不覺得過於懸殊了麼?”
定王猶豫了下,臉上有無可奈何的表qíng。如果找個郎子比岳父還大百餘歲,那這個岳父在郎子面前恐怕永遠硬氣不起來了。但現在時局如此,他還有仰仗他的地方。很多時候女兒都作為賞賜功臣的禮物,況且他們彼此有qíng,不妨順水推舟,既得利益又得人qíng。
他拍了拍膝頭,“阿耶還是那句話,你自己相看的人,好不好你自己做主。現如今既然沒有定下,再相處一陣子也無不可。”
她慢慢沉寂下來,笑得異常克己,“我明白阿耶的意思了,請阿耶放心,我同國師不會有變的,至少在阿耶需要之時,始終讓他站在阿耶這邊。”
定王對這個女兒的通透愈發滿意,好生褒獎了幾句才離開。蓮燈早就心灰意冷,人人都在利用她,以前是國師,現在又加進了定王。她開始懷念鳴沙山的日子,日出的時候躲在dòng窟里畫畫睡覺,日落之後在沙脊上奔跑。偶爾撿到商隊遺落的小東西,也足夠她開心半天的。可惜了,連那麼好的阿菩都是假的,她僅存的三年記憶里充滿了謊言,捏造出來的身世,捏造出來的關心和感qíng。如今謊言在繼續,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她有點厭倦了,想離開。曇奴回了軍營,不知是不是她自己的意願。待有機會問問她,如果她願意和她一起làng跡天涯,她們還回到以前樣萍蹤不定的日子,沒有了包袱隨意生活,其實也很好。
定王在算計她的感qíng以捆綁國師,辰河卻在想盡辦法解救她。在他看來自己的妹妹落進一個老妖怪手裡,下半輩子是不能如意了。他有很多好友,都是學道深山的文人雅士,其中不乏才貌兼備者。比起國師來雖然略有不足,但勝在年輕,可以與安寧一起慢慢變老。
大曆是開化的朝代,西域的民風也不拘謹,於是他邀了幾位最拔尖的來王府做客,順便也請郡主看看人。
對辰河的熱心,蓮燈不好意思拒絕,便聽他的指派坐在一架屏風後。屏風是六扇松柏梅蘭紋,大而闊,不會讓人發現她在那裡。他們清談的地方選得也很雅致,獨立的一間大木祚屋子,建在累累花樹下。四面開門,涼風來去隨意。
辰河說:“你不必著急做決定,仔細看過之後再說。如果有合心意的,叩擊屏風三次,我就命人將屏風撤了。”
蓮燈說好,安然坐著,透過預先留好的探口往外看,這裡正可以看清那些年輕郎君的相貌。
辰河挑人的確費了一番大功夫,那些才俊個個談吐文雅,雖從儒家學派,但是思想並不古板。蓮燈靜靜聽他們談古論今,淵博的學識和獨到的見解可以令人茅塞頓開。她才發現自己的眼界委實太窄了,拘泥於恩怨qíng仇,不知道這世間還有那麼多超脫的東西。
有學問的人在一起,有很多儒雅的消遣,不知辰河是不是事先同他們知會過,他們表現起來不遺餘力。文談過後提起其中一位剛寫成的曲子,於是琵琶、篳篥、羯鼓、方響紛紛上陣。那曲子寫得好,他們奏得也妙,蓮燈在屏後陶醉非常。
她拿檜扇一下一下在掌心擊節,正前仰後合,一個穿著淡紫色深衣,戴著半邊金鑲銀面具的人從後面過來,雪白的羅襪踏在重席上,寂寂無聲。在她驚訝的目光里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唇上,自顧自地在她身旁坐了下來。蓮燈自然知道他是誰,突然有種被捉jian在chuáng的尷尬。那惆悵哀婉的眼波在她臉上一轉,他輕啟朱唇,對她做了個唇形,“本座還沒死呢!”
沒死就公然爬牆,這種習慣真糟糕。蓮燈慌張地舉起扇子遮住口鼻,他從袖袋裡掏出一個胭脂盒,把她的手牽了過來,在屏風外熱鬧的樂聲中悠哉悠哉給她擦起蔻丹來。
蓮燈很意外,他的手指修長白潔,捏著圭筆蘸了鳳仙花汁,很用心地在她的每個指甲蓋上寫滿細小的臨淵,每個指甲能寫五六遍。
這個惡趣味的人,堪稱無藥可救!她想反抗,往後縮了縮,招來他一個大大的白眼。他正做著在他看來極有意義的事,就像一張山水畫上要落款蓋章一樣,他沒在她臉上寫他的名字已經很厚道了。她敢背著他相親,這種事還了得?不懲戒,必定還有第二次、第三次。
鳳仙花汁gān起來快,gān了之後顏色停留上十天八天不在話下。他決定以後就這麼做,一旦她心思活絡,就在她手上寫滿他的名字,看她還有臉見其他男人!
蓮燈不敢掙扎,怕動靜太大引起別人注意,只得任他胡來。她有時對他哭笑不得,他的腦子永遠異於常人,繼花瓣之後,他的大作終於落到了她的指甲上。不過他的書法當真很好,徘徊俯仰,容與風流。有時候說人如其字,字如其人,在他身上算是體現得淋漓盡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