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嚎啕起來,抓緊了他肩上的衣裳撼他,“阿耶,你不要丟下我,我才回到你身邊,你不能走!”她的痛苦是發自內心的,哀哭從靈魂的最深處迸發出來,她除了像只shòu一樣悲鳴,想不出任何辦法來抵抗這突然降臨的噩耗。
無數重拳擊中她的心臟,她癱軟在他榻前。沒有了母親,剛剛認回的父親又走遠了,從現在起她是真正的孤兒,再也沒有依仗了。她後悔不已,在他還活著的時候她麻木,沒有想過去愛他。如今他死了,她才記起四歲前坐在他臂彎、騎在他肩頭的歲月。可是來不及了,他走了,走得這樣莫名其妙。
她要追究,回身呵斥醫官,“大王是因何喪命,快說!”
醫官打了個顫,拱手道:“卑職細細查驗過,大王身上無任何外傷,指甲、眼瞼、舌苔均無異樣,且表qíng安詳,四肢舒展,可見臨終沒有經歷痛苦,當屬壽終正寢。”
壽終正寢,四十多歲的人怎麼能算壽終正寢,一定有內qíng!她站起來,無頭蒼蠅一樣打轉,“他昨夜還好好的,與我說了好多話,那時分明健朗得很,怎麼會突然走了?”她抬頭四顧,“國師呢?國師在哪裡?”
曇奴上來攙扶她,“已經派人去請了,你不要著急。”
可是她的悲傷,在某些人眼裡卻是十足的演戲。定王共六子,有辰河那樣如珠如玉的存在,當然也不乏榆木腦袋的莽夫,比如四兄等持。
蓮燈的認祖歸宗一直讓他心存疑慮,那時父親很高興,他也沒什麼可說的。現在父親突然不明不白地死了,在他看來禍根可能就在這來歷可疑的妹妹身上。
“當初是誰進府刺殺阿耶,兄弟們可還記得?”他上前一步,蹭地抽出佩劍抵在她胸前,“阿耶一片拳拳愛女之心,我料他沒想到會落得今天這樣下場。你既然從一開始就心懷不軌,難道阿耶認了你,就能化解十年來的怨恨麼?你一心要殺他為母報仇,昨夜最後一個與他見面的也是你,你的嫌疑最大,少在這裡惺惺作態!不單你,還有你那qíng郎,甚至包括碎葉城裡的辰河。你們串通一氣蓄意謀害阿耶,yù借蔡都護不在之時趁機控制軍中大權,我說得可對?”
他們兄妹反目,這個時候只會造成混亂。大兄照業低聲呵斥:“四郎,阿耶跟前不得造次。”
等持仰頭苦笑起來,眼淚順著眼角長流,“阿耶已經死了,表面沒有傷痕,焉知他的五臟六腑是否完好。正值壯年的武將,會不聲不響地睡死過去,你們相信嗎?阿耶平時連傷風咳嗽都沒有,為什麼現在成了這樣?一定是有內賊,還是阿耶最信任的人,你們說,除了她還有誰!”
蓮燈又悲又氣,哽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道:“阿兄不要因為阿耶不在了就欺負我,我對阿耶的心,和你們每個人一樣!”
“我欺負你?”等持把劍又抵近了兩分,“你昨晚的行動可有人為你作證?”
晚上除了睡覺還能gān什麼?讓她找人作證,簡直就是無理取鬧。她反唇相譏,“那麼阿兄呢?你昨夜做了什麼,有沒有人為你作證?你失去阿耶,我也失去阿耶,為什麼我還要遭受你這樣無端的猜測?阿兄不要欺人太甚,否則我就不客氣了。”
等持依舊不肯善罷甘休,她受夠了他的刀劍相向,運足內力一震,將他手裡的劍震得四分五裂。
劍拔弩張的節骨眼上,帳里的將領忽然安靜下來,左右分作兩班,讓出了中間的一條通道。國師打簾匆匆而來,進門即吩咐:“不得將消息散播出去,誰敢動搖軍心,格殺勿論!”
蓮燈見他來,像見到了救星,“我阿耶還有救嗎?國師神通廣大,求你救救他。”
他望了她一眼,捲起袖子探定王的百會、膻中、商曲,越探臉色越冷。蓮燈提心弔膽追問:“可還有轉圜?”
他直起身,慢慢放下了袖子,“時間太長了,屍僵過了胸,已經回天乏術了。”
國師的出現原本還給人留有一線希望,可當他宣布結果,無疑是天塌地陷的災難。所有人都沒了頭緒,只聽定王舊部們低低啜泣起來,誰也沒想到宏圖霸業轉眼成空。定王薨逝,十三萬人群龍無首,前有阻擊,後無退路,就算到了長安,這次的遠征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國師招大郎商議對策,照業回身望榻上一眼,含著淚拱手,“還請國師指點迷津。”
國師道:“殿下仙逝的消息只有帳中將領知道,對外只說抱恙,先秘不發喪。待蔡都護從蒲州回來,聽了信王的意思再做定奪。”言罷在照業肩上拍了拍,“子承父業天經地義,到了大郎振興王道的時候了。”
世上誰人沒有私心?定王在時,王子們兢兢業業輔佐父王,尚可以緊密團結。待得定王一死,勢必開始考慮各自的歸屬。世子遠在關外鞭長莫及,亂世才能成就梟雄,誰先攻克長安,誰就有稱王的希望。所以慌不過最初的半個時辰,等冷靜下來,一切又變得有條不紊。
男人們的心裡裝著勝負與江山,有他們的信念支撐,蓮燈卻沒有。她守著定王的屍首,覺得眼淚都要流gān了。人死了一段時間屍僵從面部漸漸擴散,到胸,再到上下肢。他的手指已經不靈活了,她只有不停地揉搓,發現都是徒勞,又是一通嗚咽痛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