曇奴退後幾步道:“國師來遲了,如果早一步或許還有轉圜,現在……回去吧!”
他怔在那裡,來遲了是什麼意思?孩子沒有了嗎?他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雙手扣在門扉上,滑下去,跪在檻上。天似乎矮下來了,他的腦子也木了,忽然有種大勢已去的頹敗感,排山倒海般將他罩在底下。左右來攙他,被他揮手格開了,一味固執地叩著門,喋喋道:“讓我見見她,我有話和她說……開開門,求你了……”
他是個驕傲的人,等閒不會說出那個求字,現在姿態放得這樣低,不單神宮的人,連曇奴也頗感辛酸。可是怎麼辦,蓮燈的苦難她看在眼裡,她心疼她,所以愈發討厭他。她沒有開門,反而多加了一道門閂,“蓮燈眼下虛弱,要好好將養,國師實在想見,等她痊癒後再聽她的意思。我不敢做這個主,也不會為你開門,只是國師如果還念以前qíng分,請國師好好想想,她可有對不起你的地方,為什麼要被你這樣對待!”
他在門的那一邊,壓著胸口低低喘息,潔白的衣袍沾了泥沙也顧不上,奮力敲著門說:“裡面有誤會,讓我見她,我自會向她解釋……我的心都要碎了,你快開門!”
他終究還是捨不得這份感qíng的,可惜太晚了。曇奴轉頭看天邊的雲,雲層密實,又要下雪了。
她嘆了口氣,“你最不該為了找《渡亡經》,把她留在軍中丟給別人。蓮燈是個好姑娘,不單你喜歡,別人也會喜歡。她花了那麼大的力氣逃出來,兩天一夜從隴州趕到神禾原找你,你閉門不見,甚至不給她一個地方歇腳,便把她逐出去,現在為什麼還要來找她?”
他靜靜聽完,那句“別人也會喜歡”把他驚得不輕。那個別人難道是指師父嗎?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拍得愈發用力,拿出了他僅剩的力氣,“我知道我做錯了了,讓我見見她,別讓我到死都帶著懊悔。”
裡面沒有動靜了,也許人已經走了。放舟在旁邊看了半天心焦難耐,這裡的坊牆隨便一縱就過去了,何必費那麼多口舌!他向國師拱手,“屬下進去為座上開門,先見到蓮燈再說……”
話音才落,那兩扇大門打開了,曇奴寒著臉站在門後。原還想說兩句狠話的,但見國師連站立都需要人扶持,想說什麼竟忘了。轉念思量他詭計多端,誰知道是不是裝的,便沒好氣道:“我只能開得院門,她見不見你不敢肯定。不過我有言在先,她如今經不得刺激,如果不願相見,請國師不要bī她。”
他沒有答她的話,失魂落魄邁進來,“我的孩子呢?還在不在?”
曇奴鼻子一酸,轉身領他進後面的院子,遠遠指了指桃花樹下,“在那裡。”
他鬆開左右趔趄著過去,新培的小小墳塋,刺痛他的雙眼。他癱坐下來拿手去挖,挖出個白玉盒子,托在掌心竟不敢開啟。
曇奴掖著袖子走過來,低低道:“她經受的一切,國師可能無法感同身受,但我卻可以。你說自己愛她,其實你愛的只有你自己。如果在乎她,就不該忘了她是女人,需要你時時珍重抬愛著。天下女郎為什麼找郎子?是想有個依靠,能讓自己躲避風雨。可是國師為她做過什麼?用得著的時候哄著她,用不著的時候就讓她自生自滅,她為什麼還要等你?國師會yīn陽占卜,沒算到會有今日嗎?”
若換了平時,誰有這麼大的膽子公然指責他?曇奴也做好了與他搏命的準備,可是他抬起眼,慘白的臉色,渙散的眼神,儼然已經不像他了。認真打量她片刻,然後低頭撫摸那玉盒,沾著泥土的手指顫抖著,慢慢將盒子揭開。
不管事先鼓了多少勇氣,真正相見的那一刻還是令他痛不yù生。他的孩子才剛滿三個月,那麼弱小的生命,說沒有就沒有了。他努力看他,分辨他的手腳,手指和腳趾都清晰可見。他仰起頭,感覺眼角有什麼滑落,落進他的領褖。他不知應該怎麼辦,只是望著晦暗的天空喃喃:“她這麼狠心……這麼狠心……”
作者有話要說:1腳婆:湯婆子。
☆、第71章
如果孩子在,可以成為他們之間的紐帶,那麼孩子沒有之後,他們的關係就像風裡的蠟燭,隨時有熄滅的可能。
以前的自己多自信,有漂亮的樣貌,尊貴的身份,可以呼風喚雨,可以左右朝綱。可是現在卻落魄到這種地步,不能控制自己的身體,事事需要依靠別人,然後弄丟了自己心愛的女人和孩子……怎麼會這樣呢!他百思不得其解。呆坐了一會兒把盒子蓋起來,放在靠近心臟的部位。他不能再為孩子做什麼了,至少讓他不會冷,感受到阿耶的溫暖。
他踉蹌著站起來,不要他們跟著,自己往後面去。院子是小院,沒有那麼多的屋子,有一間闔著門,門口掛風鈴,應該就是她的臥房吧!
他拄著手杖上前,門是虛掩的。他伸手去推,可是剛觸及又頓下了,他害怕惹她生氣,她現在身體太虛弱,不能動怒。他站住腳,隔門喚她,“蓮燈,我來了。”
蓮燈渾渾噩噩間聽到他的聲音,以為自己在做夢。待略清醒些,才知道是真的,他來了。
“你讓我見一見你,我有些話想和你說。”他近乎哀求地,扒著門上的直欞說,“是我的錯,我來向你賠罪。你還好嗎?我不放心,讓我見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