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贼人又说,自己行事十多年,不曾失手。
十多年来,他屡屡作案,帮考生篡改典籍文字。
一名守吏,怎会恰好认识这些有需要的考生?
那么,很可能还有人,源源不断向贼子介绍考生!
这分明是一个熟悉策试流程、熟悉兰台内部的作案团伙!
想到这里,她脊背忽然窜出一串鸡皮疙瘩。
卷宗上说,十年前,她兄长目睹贼人篡改典籍,后被打晕灌酒,又被拖到家门口附近,以营造假象。兄长是成年男子,若仅凭内贼一个人,又怎么顺利做到的?
所以。
贼子不止一个!
林菀倏尔抬眸,抚着简册的手隐隐开始发颤。
要不要……把这个发现告诉他……
此刻,宋湜正垂眸看着简册,面色沉静。一双漆黑又清澈的瞳眸里,映着微微跳动的火光。他刚刚就任的御史台,也许从十年前起,就是个贼窝了!
而他,又是一位如此清正的君子。
那些人能在十年前害死格格不入的兄长。如今宋湜翻出旧案,保不准就……林菀突然心底一揪。一股凉意从背后直窜到头顶。
不行!
她实在做不到,眼睁睁地再目睹一个好人枉送性命。
林菀迅速整理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宋御史……”
“何事?”宋湜抬眸望来。
林菀抬眸四望,确定周围没有旁人。但还是不放心,就怕隔墙有耳。她忽然起身,提起裙裾蹲到他身边。
宋湜明显浑身一僵,身体微微后倾。
林菀已然习惯他这副恪守礼道的君子做派。但此刻事关紧急,她再也顾不得许多,拉起他的袖子低声道:“我们到外面说!”
说着,她拉起他的衣袖就往外扯。宋湜只得顺着她,起身被她拉到外廊的栏杆旁。
林菀回头一看,屋里除了窗边那张案上的一盏灯火,照亮了周围几丈。更远处,无数林立的书架都隐没在黑暗里,根本看不清有没有人。
纵然平时再胆大,一想起御史台很可能还有内贼,她仍不免有些害怕。
林菀紧紧捏着宋湜的衣袖,把他拉近,又踮脚凑到他耳边悄声道:“宋御史!我突然想到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应是害怕的缘故,她心脏咚咚跳得厉害。也就没注意到,宋湜那愈发僵硬的身体,还有悄然捏紧栏杆的手。
她飞快地,又条理清晰地,把方才的疑虑一条条说给他听。宋湜面色逐渐凝重,却并不惊慌,仿佛他早已了然在胸。
最后,林菀说完才稍稍回身离远了些,但仍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她睁大眼睛,直直盯着他的侧脸,无比认真地说道:“宋御史,你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千万莫要中了贼人的道!你决不能像我兄……呸呸呸!宋御史,你定会平安顺遂!”
宋湜缓缓抬眸,接住她万分忧心的目光。
心中那根时刻紧绷的弦,无风轻动。
他几乎要把栏杆抠出了痕迹,才克制住自己的手,没有抬起来去抱她。
半晌,宋湜才平稳了呼吸,说道:“好。”
尽管他才说一个字,可他的沉静嗓音就有种莫名力量,缓解了林菀的深切不安。她深吸一口气,稍稍定了心。
但还是忍不住瞄向黑暗的屋里,她仍紧张问道:“那现在我俩在这儿,会不会被盯上了?”
宋湜轻轻摇头:“不会。所有异常,我都会察觉。”
一句说得极满的话,以他平日谦逊低调的个性,极少会说这种大言不惭的话。也许,此刻是为了缓解她的担心,他才这么说吧。林菀莫名相信,如果是宋湜的话,他定会说到做到。
林菀吁出一口气,再次卸下一些紧张。
好多了。
“那就好,”她转头望向天空。此刻已是漫天繁星。她忍不住由衷感叹:“如果没有这些事情,兰台真是个好地方。这里的日出一定很好看。”
宋湜任她牵着衣袖,静静望着她那盛满星光的瞳眸。
“想看兰台日出吗?”他轻声问。
“想……”林菀下意识答道,但又迅速反应过来,连忙摇头,“还是不了!耽误你这么久,都已经这么晚了。宋御史近来如此辛劳,不该被我这些无聊琐事耽误,还是早些休息吧。”
宋湜喉头微动,半晌说道:“不要紧。”
林菀心念微动,心头又涌起许多惭愧。她转过头,看着下层的屋檐再次由衷感叹:“宋御史,你真是个好人。”
宋湜一怔,顿时哭笑不得,转而又轻轻笑出声来:“多谢林娘子夸奖,宋某受宠若惊。”
林菀恰好回头,睹见宋湜浮在唇边的那抹笑意,不由得一时怔然。
突然间,脑海里浮出一个念头。
要不要,大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