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时,窗外天光已亮。
林菀瞬间清醒,噌一下坐起身来。周围是一间陈设简单的寝舍,一榻一几一案,旁边有一排柜子,门旁一个盥洗架。榻上褥被是素净的青灰色,一看就是宋湜会用的东西,不像她送给他的那种,不仅熏过香,还会绣几朵紫色小花。
屋里除了她,再无旁人。
宋湜人呢?
她掀被下榻,打开房门。
原来外面是一间宽敞的值房,四面墙边竖着高高的格架,堆满一卷卷简册。屋中一方书案上,一尊青瓷小香炉冒出袅袅烟气。宋湜正坐在案边,垂眸阅览简册。
听到开门声,他回头望见她倚在门边,又瞥了眼屋中漏刻,平静说道:“卯时三刻,此时出去,外面无人。我已嘱人备好车,送林娘子回永年巷。”
林菀打了个哈欠,愠恼地瞧他:“你昨日走时还说,回来告诉我出了何事。结果早上一见,就直接送我走,什么都不说。”
宋湜面露犹豫。
林菀更恼了,起身便往外走:“我再不信你的话了!还说再请我来兰台,再不来了!”
她快走到门口时,终于听到背后传来他的声音:“娘子留步。”
林菀回头,见宋湜起身走来,望着她温声说道:“我送娘子回去,路上说。”她赶紧转头,压了压翘起的唇角。
——
马车缓缓驶出御史台侧门,御街上果然冷冷清清,空无一人。唯有马蹄和车轮声回荡在空旷的街道。
两人在车厢里相对而坐。林菀偏头看着他,听他说起昨夜发生的两件大事,面色逐渐凝重。
“内贼自杀了……太学库房失火了……”她惊愕地张开嘴,很快反应过来,“哪有这样巧的事!无非是有人不想你查下去!”
宋湜点头。他沉吟良久,终是说道:“不过我提前转移了证据,我的人也查出了一些端倪。”
林菀忙问:“十年前的作弊考生查出来了吗!”
宋湜抬眸,目光清透:“有一人的考卷,明明释经谬误,却被判作甲等,得了经科第五名。”
“是谁!”
宋湜轻声道:“岳怀之。”
林菀睁大了眼,下意识攒紧衣袖。半晌,她眯起眼睛,冷笑一声:“竟然是他。”
她吁出一口长长的闷气:“但他现在成了清平侯,单凭一份十年前的策试考卷,不能拿他怎么样……”
想到这,林菀连忙靠近宋湜,急切说道:“宋御史,狠狠查他!日后有何进展,记得知会我!”
宋湜轻轻点头。
这时,林菀才发现,他眼中布满红血丝,眼周隐隐发青,竟似一夜未睡。心中愧疚感再次袭来。他当真忙碌至极,她昨晚却拖着他,做了许多无聊的事。好不容易有那空闲,本该歇歇的。
“宋御史,你昨夜没睡啊……”
宋湜捏了捏眉间,淡然道:“无妨。”
“那怎么行!”林菀左右一看,解下腰间囊袋递去,“宋御史,最近你定然思虑繁重,若不嫌弃,拿着这个!这是晒干的紫菀花瓣,放在枕边,有助入眠。你看我睡得多香!”
宋湜看着那绣着紫色小花的锦袋,在袖中捏紧手,迟迟未接。
林菀见他犹豫,顿时反应过来:“哦……这是我在用的,这般给你,有些失礼……”她有些尴尬,忙把锦袋收进衣袖,“我没想那么多,抱歉唐突了。”
“不是。”宋湜忙道,却又偏头看向窗外,再不言语。
车厢静默下来。
林菀抿了抿唇。
许久,她开口问道:“宋御史……”
“嗯?”
又犹豫许久,林菀才鼓起勇气,继续问道:“待你忙完,还回永年巷住吗?”
第35章逼问
只是好奇,宋郎君的底线在哪里?
宋湜沉默下来。
按原本计划,他暂时先搬到值院寝舍,待忙完这段时间,再搬到别处。先前还让单烈他们帮忙寻找合适的宅子了。
但此刻,宋湜望着林菀清涟涟的眼睛,昨日哭红的眼圈仍未彻底恢复。他数次开口,唇瓣开了又合,竟迟迟无法说出那个“不”字。
林菀见他几度欲言又止,瞬间猜到了他的意思,眸里光彩倏尔黯淡。她倚着车壁神情怏怏,随口问道:“宋御史可是在躲我?”
宋湜的心骤然一疼。
他维持着镇定面色,忙道:“林娘子误会了。只是眼下事务繁多,千头万绪皆要梳理,不知何时才能了结。故而……”
就差一线之遥,他差点就要说:待结束就回永年巷。
但心里那根弦终究在最后关头,及时收住这句话。
绝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