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湜眉头微蹙,垂眸看着她不安分的手指。就当她指尖碰到獬豸的眼睛,亦是他胸口处时,他猛然抬手,按住了她的手。
他泛着凉意的目光睨来,声音冷了几分:“林娘子,还请……”
不等他说完,林菀便撇嘴说道:“还以为宋郎君对受害者亲属,都是予取予求呢。我就是好奇,宋郎君答应的底线在哪?原来在这儿!”
说着,她又偏头望来:“你不放手,我怎么把手拿回来?”
宋湜垂眸,见自己正紧握着她纤细的手,耳根倏尔一烫,连忙放开手。他捏紧衣摆,无奈瞪她:“别胡闹了。”
“知道了。”林菀意兴阑珊地靠坐回车壁,“我坐好便是。”
宋湜松了一大口气,却见她又伸脚过来,还用足背轻轻碰他的小腿:“宋郎君,你答应过要下车随我回家选花瓣囊袋的,可要说话算话。”
“那是自然。”宋湜红着耳根,往后挪了几寸,直到她的脚再触碰不到为止。
真是,天下间怎会有这般不知收敛,得寸进尺的小娘子。
林菀轻哼一声,偏头看向窗外:“我听到你在想什么了,你在想我不知收敛,不懂礼数。”
宋湜一怔,只道:“没有。”
“我就是不懂礼数,不如宋郎君,教我如何?”林菀懒懒说道。
宋湜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车轮继续滚动,离永年巷越来越近。林菀望着窗外掠过的熟悉街景,不时瞥向身边这个人。
宋湜依旧端坐着,侧脸线条分明,下颌微微绷紧。方才那番交锋,他虽未松口,但原本要与她保持距离的态度,似乎被撬开了一道细缝。
这就够了。林菀心想。她向来懂得见好就收,步步为营。
“那便说定了。”她收回脚,坐直身子,语气恢复了平日的轻快。
宋湜喉结微动,终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不多时,马车在永年巷口稳稳停住。林菀利落地跳下车,回身对车夫道:“烦请稍等,宋御史很快便回。”
车夫点头应下。
林菀转向也已下车的宋湜,展颜一笑:“宋郎君,请随我来。”
升起的旭日将两人影子拉得斜长,并肩投在青石板路上。
林菀坦然自若。宋湜则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只是耳根那抹未褪尽的红,泄露了并非全然平静的心绪。
第36章休憩
你我成年男女,难道不懂吗?
这次一进林家小院,宋湜发现景致与上次大不相同。藤蔓叶子已全数变黄,落了一地。攀着竹架的藤蔓变得光秃秃。石径两边的紫菀花都已消失,只留下一排排翻过的土壤。墙边摆了许多簸箕,一些晒着草根,一些晒着花瓣。
“宋郎君,请稍坐。”林菀指着藤架下的竹榻,“我上楼拿新做的香袋。”
“站着便可。”宋湜淡然应道,负手立于藤架之下,身姿笔挺。
林菀摇了摇头,提裙迈入门槛。
宋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缓解着头脑的阵阵昏沉。
其实从安排律科考试开始,他已连续忙碌许多日了。再到部署陷阱,抓到内贼,连夜审问。又要秘密转移证据,知会许骞在太学做防备,与太常卿商议放榜延期,每日几乎只睡两个时辰。
昨日去太学,他本打算回来后小憩两刻,不料碰到林菀,还把她带回了御史台。陪在她身边,他却一刻都舍不得睡了。谁知又突发事端,他得赶去处置,竟彻夜未眠。
直到此刻,他全身疲累至极,脚步也沉重起来。但一想到迷雾重重的案子,和调查清平侯府的棘手之处,脑中思虑根本就停不下来。身体的昏沉疲累,和头脑的亢奋思量,两相争斗,互相牵扯。一个拼命催他快些睡觉,一个拼命阻止他安心入睡。于是身体虽然极致疲累,他反倒失眠了。
而他的身体,早就习惯了这般感觉。但这次,疲惫与亢奋都来得格外汹涌,拉扯得心脏突突乱跳。额角也隐隐作疼起来。
宋湜有些站不住了,便坐在榻上倚着扶手,闭眼轻轻捏着眉间。
林菀下来时,正好瞧见他这幅样子。
“宋郎君,这些香袋都可以选。”她坐到竹榻上,递来一个小竹箩。
宋湜放下手,转头看去,顿时愣住。
竹箩里装着五个自制的香袋,用丁香色或藕荷色的锦缎缝制而成,每个上面都绣了两朵精致的紫色小花。一看便是女子所用之物。
宋湜轻轻蹙眉:“我一个男子,如何能用这样的香袋?”
林菀撇嘴道:“只是放在枕边而已,又不用挂在身上。”
他依然蹙眉瞧着,迟迟不动。
“你说了要亲自选的,”林菀不高兴了,“圣贤没教过君子要言而有信么?”
宋湜此刻疲累得不想与她争辩,只叹了口气,随意拿了一个。在他看来,这几个香袋除了颜色不同,其他都一模一样。
林菀满意笑了,放下竹箩,拿过香袋:“我去给它装花瓣。”
她一走,宋湜又倚着扶手,闭眼揉起额角。
不到片刻,一阵沁人心脾的淡香钻入鼻腔。他睁开眼,见林菀又坐回身边,把鼓鼓囊囊的香袋捧到面前。刹那间,花香浸入脑海,竟将正在打架的疲累和亢奋各自拉开。额角的隐隐作疼,神奇地消散了一些。
宋湜贪恋再嗅,脑海里的疲累和亢奋,竟又瞬间消解了不少。他松了口气,接过香袋:“多谢林娘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