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对话,全数落在对面宋湜的眼里。
他淡然瞥了眼自己面前的粟米羹,嫌弃地将碗推远了些。
就这么好喝么?不见得吧。
方才他在楼上也盛过一碗,她怎么就喝了一口。
第42章热闹
两人挤在黑暗角落里。
坐在旁边的施言,同样目睹此景,又瞥见了宋湜的动作。他心下了然,躬身靠近宋湜,低声道:“郎君不让我对她笑,自有旁人对她笑。郎君还能管住所有人不成?”
宋湜冷眸睨了一眼他。
施言呵呵一笑,回身坐正,倒是颇有胃口地用起饭来。
此刻,楼船窗外不见青山,城郭远去,岸上房屋逐渐稀少,堤边树林背后是大片田野,农家村落散布其间。
对面三姊弟热热闹闹,有说有笑。宋湜却不时停筷,食之无味。
终究是施言看不下去了,便道:“左右在船上闲来无事,不如一道去外面赏景。来人,把书案摆到船头,备好笔墨。”
旁边侍立的小厮领命而去。
邹妙立时直起身,两眼放光:“施先生可是要绘江景图?”
施言含笑起身:“正是。”
邹妙扭头抓住林菀的胳膊,兴奋摇晃起来:“阿姊!你可知,施先生的山水图画得极好!”
“呃,”林菀当然不知道,只得含糊应道,“是吗……”
“是啊!我一直遗憾,不曾亲眼目睹施先生作画!不曾想,今日竟有机缘实现心愿!”邹妙放开手,提裙起身迈开碎步,跟随施言走向船头。
“哎……”林菀的目光跟随而去。
船头,两名小厮正在搬书案。栏杆旁,那两人并肩而立,眺望远处。
施言指着田野上的耕牛牧童,侧首对邹妙说着什么。邹妙笑眼弯弯地颔首回应。他纶巾上的细长丝带随风扬起,与她翩然飞舞的衣袖交缠在一起。两人才情相当,容貌般配,远远看去真是一双璧人。
但一想起施言的品性……林菀沉下脸……
“我也去赏景。”她疾步走上船头,笑盈盈地问道,“在看什么呢,这般开心?”说着,她顺势插进两人中间,悄然瞪了邹妙一眼。意在提醒,难道你忘了之前说过的话,再也不挂念施言吗?
邹妙猛然反应过来,红着脸道:“看看风景嘛。”她凑近林菀耳旁,悄声恳求:“最后一次。”
“唉,”林菀叹气摇头。
“先生,笔墨已备好。”小厮在旁拱手提醒。
“好,”施言回身来到书案旁,提袖拎笔。
邹妙见状,走到他旁边凝神观摩起来。
林菀摇了摇头。
咦?
她忽然意识到,方才小厮唤施言先生……砇山坊的小厮怎把主君唤作先生?
她没放在心上,只当是这种风雅之地的特别习惯。眼下她更关心的,是看到施言就移不开眼的阿妙……林菀又走上前,挤到阿妙和施言中间,也俯首看起来。
唔……以她并不高深的书画造诣,也能看出,施言画得确实不错。寥寥几笔,疏朗辽阔的梁水山野便跃然绢帛之上。
“先生画得真好,”邹妙由衷赞叹。
“在下只会画景。若画人像,无论如何用功,都显匠气,”施言淡淡一笑,掩住眸里一闪而过的惋惜,“不及邹娘子笔下人物,洒脱自然。”
“先生实在谦逊!”邹妙连忙劝慰。她瞧见砚中墨汁半干,便走过去研起墨来,“我看过先生画的人像,论起眼神韵味,我才自愧不如。”
林菀见这两人一唱一和,她却半句话都插不上,站这儿倒显得多余。她抱起手左右一看,发觉眼前两人,一个丰神俊秀,一个温婉娴静,一个挥笔,一个研墨,竟是愈显般配。
唉,她在心底叹气。
如果施言品性好些,心里也有阿妙的话,这未尝不是一桩美事。
可偏偏哪头都不占,只有阿妙单相思,便是大大的憾事了。
她自顾思量间,没注意到邹彧和宋湜也已来到船头。
邹彧看了半晌他们三人对话。他皱着眉,来到邹妙身边附耳问道:“今日阿姊格外注意施先生,你可知道为何?”
邹妙自然知道为何。但她自己女儿家的心思,从未跟阿弟提过。此刻也不愿多说。她悄然红了脸,小声应道:“我哪知道为什么。我看你是多心了。”
邹彧重重吁出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看站在舱门旁的宋湜,对方正在静静注视着林阿姊。又回头看了看书案旁的林阿姊,她正若有所思地打量施言。他烦躁地甩了甩袖子。
须臾,邹彧上前来到林菀身边,绽开爽朗笑意:“林阿姊,我去临一幅许司徒的《梁水赋》给你看吧。”
林菀转头笑道:“好。”
“我去借笔墨!”邹彧顿时兴高采烈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