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座妇人一一见礼,皆是宋氏旁系亲族,邹妙逐一简单问好。许老夫人面上笑意越发淡了。
林菀轻轻叹气,只有她知道,阿妙能撑到现在,已是尽了最大努力,没法让她朝夕之间,就学会说那些场面话呀。
介绍完毕,许老夫人一声示下,宴席开始。诸位妇人端碗动筷,掩袖轻嚼,席间几无声响。
唯有阿妙动筷时,碰到盛菜的漆盘撞出一些响声。声音不大,但在鸦雀无声的席间,仍有些突兀。阿妙浑然不觉,到后来她每夹一筷,席间便有几名妇人望来。她还不明所以地转头看向林菀,不知为何总被人看。
林菀已然瞧出缘由,趋步上前坐在邹妙侧后方,耳语了几句。邹妙顿时涨红了脸,连再次伸筷都踟蹰起来。林菀看着心疼,接过她手中筷子,抬袖为她夹了些菜,盛在碗里。
邹妙仍觉得有些窘迫。
许老夫人突然开口:“听说,邹孺子出身长公主麾下的云栖苑,是么?”
邹妙微微一讶,旋即颔首:“是。”
老夫人掩住眼中一闪而过的轻蔑,慈祥笑道:“看来长公主殿下,甚是关爱太子。”
林菀在旁瞧着,一眼便知这位太夫人的心思。
无非觉得阿妙出身低贱,言行上不得台面。如今一朝飞上枝头,也不配与世家贵女同席而坐。但碍于礼仪,她们只得坐在这儿,把恭敬放在面上,却在心里瞧着笑话。
侍奉权贵多年,她最知席间贵妇端着仪态,笑意宴宴,心中有多傲慢。
阿妙只是不会说话,但并不傻,也能读懂太夫人的眼神。她面色更加局促起来,林菀在案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席上一名妇人许是见太夫人开口说话了,便也笑道:“近年来,登郡流传着一首童谣:‘云栖湖,修林苑。春帐暖,铺铜钱。玉为轭,金作车。朱门锦绣昼夜歌。’不知孺子听过没有?”
邹妙轻轻摇头。
林菀倏尔蹙紧眉头。
先前,车队刚进登县,路过大街时,她好像听到街边一群孩子正唱着童谣。那时她只听到最后一句,便没放在心上。原来整首竟是这样。
又有一名妇人笑道:“童谣里道,云栖苑里的春帐铺满铜钱,用的是黄金车,白玉轭,沿路挂满锦帐,昼夜歌舞不停。我一直好奇,今日终于得了机会请教邹孺子,这些是真是假呀?”
邹妙如实应道:“云栖苑不过一座普通林苑,绝无童谣里编排的这些。”
妇人上下打量着她,掩口又笑:“邹孺子生得天姿国色,楚楚动人。在云栖苑里时,定然精心学过舞艺吧?”
话音一落,诸位妇人皆掩袖暗笑。
一个个仪态万方,笑不露齿。但在席间蔓延的无声轻视,顿叫林菀怒火中烧。登县竟流传着一首讽刺云栖苑的童谣。那在这些妇人眼里,阿妙定是云栖苑献给太子的舞姬。
邹妙连忙摇头:“我没有学过舞艺,我学的是……”
“孺子,”林菀按住阿妙的手,轻轻摇头,“不必解释。”
在她们眼里,阿妙学的是画艺还是舞艺,根本不重要。不过都是云栖苑里的玩乐伎俩,用以取悦太子而已。
她们不会减少半分轻视。
邹妙猛地回过神,微微点头,不再解释了。
许老夫人轻哂:“看来,邹孺子需得好好管教身边下人。主君说话竟敢阻拦,还妄图教导主君言行,也是太过不懂规矩。”
一众妇人齐齐望来,目光里交织着诧异和轻蔑。
邹妙连忙摇头:“不是的,林宫令只是担心我。”
“孺子,不必解释。”林菀定定望着阿妙,再次捏紧她的手,没有理睬老夫人所言。
竟被一名宫人全然无视,许老夫人显然觉得颜面有失。她目露恼色,声音骤寒:“到底是云栖苑出来的。”这下,连表面的慈爱有礼都懒得维持了。
邹妙紧紧抿唇,连她这样的温柔脾性,都格外生气。
“就算妾出身云栖苑,也站得直,坐得正!”说话时,她一直捏着林菀的手,似在汲取莫大勇气。
林菀却是恼极反笑。
云栖苑怎么了?
老夫人那好大孙,第一次去云栖苑就落在自己手里,直接交待了元阳。
她那好二孙,绞尽脑汁地往云栖苑递荐信,终于如愿以偿得了长公主欢心。
林菀笑了笑:“许太夫人,云栖苑再怎么不入眼,您孙儿不也照样往那跑么?”
老夫人面色一沉,眸色瞬间锐利:“你什么意思?”
席间诸妇的笑容全数僵住。
尤其是右边首席的罗夫人,脸色刹那苍白。她方才一直没说话,也没笑,只是安静听众人对话。此刻,她猛地看向林菀,目光中竟掠过一丝惊恐。
林菀又道:“宋易郎君都去了好几趟呢。他递来荐信,画像被我亲自选中,后来又在雅集上向长公主献赋,得了青眼。如今策试已过,他留京任职,恐怕日日夜夜都会在云栖苑,与殿下缠绵呢。”
一席话还没说完,其他妇人皆惊诧不已,交换着复杂的目光。
许老夫人眸里似要淬出火来,当即瞪向罗夫人:“云晔,此事当真?!”
“这……这……”罗夫人嗫嚅唇瓣,忽然紧捂胸口,闭眼往后栽倒了去。
“嫂嫂!”
“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