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秉风目光移到夏侯潋身上,隐隐含怒道:夏侯潋,你怎么说?
夏侯潋方要开口,谢惊澜抢先答道:父亲,夏侯潋前几日的确提到过庙会的事,不过是儿子自己决定要去看的。儿子深居简出,即便逢上佳节,夫人怜儿子身子弱,让我在家好休养,不曾带我出去,故而我心里一直盼着,又不好意思说出口,今儿一时想岔了,便带着夏侯潋偷溜出去。我已知错了,父亲要罚,儿子不敢违抗。
谢秉风看了眼萧氏,咳了一声,道:你母亲也是好意,你若想跟着去,直说便是,总不能拘着你。
萧氏没想到反被倒打一耙,气得牙痒痒,对刘嬷嬷使了个眼色。
刘嬷嬷从后面冒出来,一脸神秘地说道:老爷,您还有件事儿不知道呢。
谢秉风瞧她这作态不大高兴地说:有话快说,家里不兴装神弄鬼这一套。
刘嬷嬷连忙说道:这夏侯潋不仅撺掇少爷去庙会,还鼓动少爷去晚香楼听曲儿呢,不知道打赏了多少银子,少爷原是个把持得住的,只这夏侯潋把每个月的月钱都花个精光。只是前日我帮少爷收拾床铺,竟发现
谢秉风压着怒火,道:发现什么?
刘嬷嬷做出畏畏缩缩的模样,道:发现一条汗巾子,上面还绣着什么君心、磐石什么的,哎,老奴没读过书,也不知道写的什么玩意儿。
莫不是君心如磐石,妾心如蒲草?萧氏掩着猩红的嘴唇,眉目间透露出幸灾乐祸的味道,老爷,你看这夏侯潋,当真是个祸害。自己不学好就罢了,还带着惊澜往歪路走。
你们胡说!我何曾去过什么晚香楼,都是你们胡诌!夏侯潋怒道。
刘嬷嬷道:老爷不信,去夏侯潋屋子里搜搜可还有余钱没有,再搜搜少爷身上,那汗巾子少爷可是天天都带在身上的。
父亲明鉴,我们从不曾去过晚香楼。我的屋子向来只由夏侯潋收拾,几时让刘嬷嬷动过手?这奴婢信口雌黄,可恶得紧,父亲可以传秋梧院的人来问话,便知道我所言非虚。
谢惊澜心里发急,暗道大事不好。萧夫人明显是冲着夏侯潋来的,夏侯潋的月钱都买零嘴吃光了,哪还有剩?那汗巾子十有八九被刘嬷嬷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藏在他们这,万不可让他们搜身。
晚香楼?金陵秦淮河畔勾栏瓦舍数不胜数,她们为何咬准了是晚香楼?
萧氏扬声道:话当然是要问的,但是身也得搜,来人,给我搜!
一旁的婆子们立马上前,揪住谢惊澜,上上下下搜了一阵,最后不知道哪个婆子伸手探进了袄子的夹层,扯出一条大红色的汗巾子出来。旁人在外面瞧着,只能瞧见是从谢惊澜怀里拿出来的,并不知道那汗巾子原是藏在夹层里。
谢惊澜和夏侯潋瞧见那汗巾子,顿时脸色煞白。
萧氏佯装痛心道:你们才多大,就沾染上如此下作的习气,今后还得了?夏侯潋,戴先生赏识你,帮你赎了身不说,老爷也抬举你,留你在三少爷身边做个伴读,你倒好,竟然带着少爷不学好,你安的是什么心!
夏侯潋百口莫辩,只能在底下干着急。
谢秉风接过那方大红汗巾子,芳香扑面,差点没把他熏出个喷嚏,边角处绣了短短的诗句,落款是柳香奴,不看不打紧,一看登时气得七窍生烟。
柳香奴是晚香楼头牌柳姬的闺名,她眼界甚高,是轻易不下楼的,就算是他谢秉风也是费了好大的功夫,钻研出无数绮词丽句才博得美人芳心,他兜里也躺了这么一方汗巾子,绣着同样的名字,只不过诗句是愿我为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敢情这柳姬备了不少这样的汗巾子,每个恩客人手一份么?诗词还不带重样的?
谢秉风不知道是气谢惊澜年纪小小就流连花街柳巷,是气这柳姬不带重样人手一份的汗巾子,还是气他父子二人竟无意之中同狎一妓,拾起桌上的茶碗,往谢惊澜身上一甩,茶水淋了他满身,茶杯碎子哐啷撒了一地。
满室鸦雀无声,谢秉风把汗巾子扔在地上,怒吼道:小兔崽子,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你怎么会有柳姬的汗巾子?
谢惊澜被茶杯砸了,却好像没事人一样,脸上依旧冷冷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捡起那方汗巾子,左右瞧了瞧,又扔在地上说道:这汗巾子不是我的。
夏侯潋也凑上去瞧了瞧,看到边角上的柳香奴,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萧氏拢了拢头上的发髻,慨叹道:老爷,当初谢氏子弟齐聚烟波湖,多大的阵仗,偏只有这小子得了先生的青眼。您还道咱们谢家总算出了个好苗子,指着他光宗耀祖呢。到底年纪小,经不住旁人的诱惑。说着,瞥了眼夏侯潋,道,这事儿啊,不能给您的那些知交好友知道了,否则不料怎么笑掉别人的大牙呢。
谢秉风向来是把面皮看得比命重要的性子,便是一肚子的霉烂败絮也要拿金玉的皮子罩住,谢惊澜得了戴圣言的赏识本给他长了好些脸,那些个文人雅客都交口称赞虎父无犬子,腐书网,谢氏门庭,越是假撑出来的面子看得越重,他沽名钓誉惯了,更容不得一丁点的侵犯。
当下勃然大怒,指着谢惊澜的鼻子骂道:败坏家风的玩意儿,这脏东西都从你的衣服里搜出来了,你还敢狡辩!不是你的就是你这个好伴读的!我生你养你,就是让你作如此下作勾当的?
萧氏瞧谢惊澜面无表情,雷打不动的模样,不由得心生厌恶,添油加醋道:什么样的鸡下什么样的蛋。下蛋的不正经,这蛋还能好么?
谢惊澜猛地抬头,瞪着萧氏。
谢秉风咳了声,神情尴尬地说道:好好的,提他娘做什么?
怎么,还说不得了?你自己当初喝醉了酒,鬼迷心窍,不仅生下这个作风不正的下贱胚子,还连降三级,大好的前途就这么没了。萧氏冷笑,自己做的孽自己偿。
谢秉风不耐烦地说道:说了多少次,别提那个贱妇。话说出口方想起谢惊澜还在这,不由得瞟了他一眼,见他垂着头没什么反应,隐隐露出的苍白下巴像极了他的娘亲,才冒起的愧疚压了下去,心里厌烦之情藤蔓一般生出,闭了眼道,罢了罢了,谢惊澜,你去祠堂跪着好好反省,往后在院子里禁足,除了去戴先生那听学,哪都不许去。至于夏侯潋,我谢府供不起你这尊大佛,等戴先生回来了,让他把你领走!
夏侯潋终究没忍住,怒道:逝者已矣,你们这样尖酸刻薄,枉为世家门第!
谢秉风怒道:臭小子,这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夏侯潋在心里啐了一口,望了望谢惊澜,夏侯潋跪在后头,只能瞧见他的背影。
谢惊澜正低着头,苍白的脸掩在阴影里,神色莫测。
他听见四周仆役窃窃私语,像什么虫子拖着薄翅爬过桌台,嘶嘶的。桌上的烛花爆了一声,地上的光影跟着摇了摇。墙外有更夫敲着梆子,一声一声,像打在心底,钝钝得疼。
他忽然出声了,声音虽然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
这方汗巾子,不是我的。
哦?那你的意思是,是夏侯潋的?萧氏勾起红唇,盈盈笑道。
谢惊澜缓缓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萧氏,那双眼睛影沉沉的,萧氏恍惚间似看到里头躲了一只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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