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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主有病——杨溯(68)(1 / 2)

沈玦嫌门槛上脏,要他坐到廊庑底下说话。

夏侯潋搬着盆坐到沈玦身边,把苇蔑重新拣起来,在指间压来挑去。沈玦看了一会儿他扎灯笼架,问道:为什么要针对朱夏?

看她不顺眼呗。夏侯潋道,她是太后的人,你不能拿她怎么样。你顾着身份,也不能随便挤兑她,他转过头来笑,那就我来,反正我就一流氓,说话就这么没规矩。她吃了哑巴亏,不能拿我怎么着。

沈玦嘁了一声,满脸不屑道:你还担心我吃亏不成?要你帮我出什么气?

夏侯潋低头摸摸苇蔑,道:不担心你吃亏,担心你不高兴。

沈玦愣了一下,随即淡淡道:都习惯了。

夏侯潋望了会儿廊顶,忽然道:以前我还在道上混的时候,威风过那么几年,你听过没?无名鬼的名号,还上过《伽蓝点鬼簿》来着。

沈玦颇有些鄙夷地看着他,怎么,闲着没事儿,跟我数英雄老黄历么?

当然不是,夏侯潋有些无奈地嘟囔,我哪敢在你跟前显摆?我是想说,那会儿大家都觉得我牛我厉害,横波刀扫遍江湖,见者封喉。可其实根本不是那样,夜路走过了会见鬼的。他们在杀场上死在你的刀下,晚上做梦的时候,他们会回来找你,在你耳边喊你的名字。而那个时候,你砍再多刀也杀不掉他们。

他摸摸自己手上的箭疤,那时候养成一个睡觉抱着横波的习惯,别人都说我警惕,睡觉都提防夜里仇家找上门。其实不是,我提防的不是从大门来的仇家,是从梦里来的。

明明是个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还是个刺客,却总是像个老人家满嘴神神鬼鬼的。沈玦很无奈,却也明白他,握住他的腕子道:别怕那个。现在你换了张脸了,鬼也找不到你。

所以,其实面儿上的威风都是假的。夏侯潋慢慢道,少爷,你对我不必瞒着,你要是觉得不高兴,不要憋在心里。

沈玦明白这家伙拐弯抹角说了一大堆,到底想说什么了。原来他是怕他心里不高兴,瞒着不说。不高兴么?到现在,他早就没什么感觉了。逢场作戏,他早已经手到擒来。不仅手到擒来,而且炉火纯青,假的能被他演成真的,坏的也能被他装成好的。什么高兴不高兴的,达到目的不就好了?他蹙了眉头,道:别一天天咸吃萝卜淡操心,自己太平了就琢磨别人了,我不用你操心。他顿了顿,又道,也不用你同情。

他向来是骄傲的,就算卑微到尘泥里,也要硬挺着腰杆站起来。夏侯潋笑了笑,没应他话儿,只道:少爷,咱以后能不笑就别笑了吧。

怎么,觉得丑么?沈玦冷笑起来。

不丑,少爷最好看了,怎么会丑?夏侯潋道,就是瞧着怪心疼的。

不是同情,是心疼。

夏侯潋微微侧着头,眼角眉梢都是疏淡的笑意。

沈玦缄默了,寂静之中,他听见心里轰然一声。

他自己什么样儿他自己最清楚,走得越高,摔下来越惨烈,离开脚底下一亩三分地的金砖,他什么都不是。要么是高高在上万人敬仰的东厂督主,要么就是披头散发人嫌狗厌的阶下囚。他小心经营,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可谁管他这些?要么盼着从他身上捞油水,要么盼着他倒台自己出头。没人管他疼不疼,连他自己也忘了。

白痴。沈玦道。

心疼你还骂人,没天理了。夏侯潋开玩笑地抱怨了一句,低头继续扎灯笼。灯笼架已经编好了,他开始糊纸,还是小兔灯笼,但这次的更大更圆,耳朵竖起来,像两把蒲扇。

沈玦默默看着他专注的眉眼,只是在扎一个破灯笼,却像在雕镂玉石似的,眼睛都不眨一下。他总是这样无聊,小孩儿问他要灯笼,他就扎了一个又一个。

可沈玦就是喜欢这样的夏侯潋,割舍不掉,爱不释手。

他用目光描摹着夏侯潋的眉宇、眼睫、鼻梁、脸颊和下巴的线条,一点点向下,直到捏着牛皮纸的消瘦指尖。心里有一只妖魔冒了头,在他耳边低声细语。

你的心疼我也不要,白痴。沈玦想,我要的是你。

他抬起手,虚虚笼上夏侯潋的肩头。夏侯潋没有反应,兀自糊上第二层牛皮纸。苍白的指尖慢慢压实。他感觉到夏侯潋肩上骨骼的锋棱,还有凹凸不平的陈年旧疤。他不动声色地用拇指轻轻摩挲,一种暗暗的蚀骨销魂的滋味儿漫上来,比明目张胆的亲热更加醉人。

夏侯潋在糊第三层牛皮纸了。他眯起眼睛,缓缓凑近。

大功告成!夏侯潋忽然道,他把灯笼提起来,在沈玦面前晃了晃,喏,送你的。

沈玦慢吞吞缩回来,瞥了眼夏侯潋手里的兔子灯笼,道:我又不是小孩儿。

人人都有份儿嘛。小的有,大的也有。夏侯潋把灯笼放进沈玦怀里。

手伸过来的时候,沈玦看见他指尖的伤口,是被苇蔑划伤的。极细小的一横,露出淡淡的血色。

你受伤了。

不碍事。夏侯潋不以为意。

沈玦将手从他肩后缩回来,微凉的指尖划过夏侯潋的颈后,凉煞煞的。手从肩头滑下来,捏住夏侯潋的腕子,夏侯潋还没有反应过来,沈玦已经含住了他的指尖。

夏侯潋:!

脑子里仿佛被炸开了,一片空白。夏侯潋下意识地就要把手拔出来,沈玦制住他的手腕,微眯起眼警告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眼眸,轻轻舔舐他的指尖。

温热的湿软包裹了指尖,那一道细小的伤口最为敏感,他感觉到沈玦的舌尖一次又一次划过,麻意沿着手指一阵阵袭上来。他想逃离,沈玦偏不松口,牙齿威胁地咬了咬,仿佛他敢逃就咬断他的手指似的,一排坚硬的质感抵上去,夏侯潋从指尖开始整个人发起烧来。

这他娘的是在干嘛!夏侯潋想要阻止他,叫道:少少少少少少!他头昏脑涨,话儿都说不明白了,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才把少爷说全。

沈玦终于放过他,丰盈的嘴唇离开指尖,带出一丝唾沫丝儿,夏侯潋望着那点儿连接着他的手指和沈玦嘴唇的银亮,目光仿佛锈住了,死也移不开。

怎么了?沈玦目带疑惑,假装天真,没见你伤着了么?不好好处理处理,一会儿没命了可怎么办?

当他傻的么!一点伤就没命,他怎么活到现在的?夏侯潋在心里大吼。

沈玦还犹自说道:上回有个番子,好像是子字颗的,被渔网钩子划了一道,回去发了几天烧,人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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