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抖着撑起身子站起来,咻咻地喘气:你你
满堂皆惊,片刻之后,纷纷哗然。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所有人都张目结舌,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沈玦看着老人从堂上一步一步挪下来,走到他的跟前,他看见老人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像一道道沟壑,网巾底下掖着白发,几根银丝垂下来,在天光下几乎透明。老人站在他的面前,一寸寸端详他的脸,仿佛要从中找到过去的影子。那苍凉的目光仿佛无形的箭矢,直直刺入他的心窝。
他躲了这么多年,终于还是没能逃掉。他觉得他是一只入了幽冥地府的鬼魂,怕光也怕人,可终有一天他还是要返回人间,在天光和故人的注视之中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这一刻终于来了,仿佛命中注定。
沈玦垂下眼眸,嗓音哑得仿佛揉了数不清的沙,没有什么谢惊澜,戴大人,你的弟子已经死了,我是沈玦,是您要审的罪臣。
少爷!夏侯潋大喊。
戴圣言低下头,看向地上跪着的夏侯潋,颤声道:你呢,你是谁?
夏侯潋,先生,我是夏侯潋!他转过身,在戴圣言脚边叩拜,十二年前,魏德收买伽蓝刺客,灭谢氏满门。督主死里逃生,孤身一人,举目无亲,从南京一路北上,差点饿死街头。昔年魏德当权,只手遮天,即便是您,当世大儒,门生无数,力陈二十四条,叩天阙,击天鼓,尚且不能要他性命!这滔天血债,除了认贼作父,如何索偿?
戴圣言浑身颤抖,老泪纵横,双手扶上沈玦的手臂,恨声道:为何不来寻我!至少,我可以给你一处安身之地啊惊澜!
伽蓝刺客虎视眈眈,督主投靠您,便是为您招来杀身之祸!先生,您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如何能抵挡刺客千里追杀!夏侯潋一字一句,字字泣血,先生,前进是死,后退是死,唯有堕入深渊,方得活路。若是您,您要怎么选!夏侯潋斗胆,问一句先生,茫茫世间,安有纯善无邪,安有极正无恶!?不为善,不为正,便活该去死么!
举座皆默。
没有人会想到,阴狠狡诈的东厂提督竟出身清流世家。更没有人想到,他的身上竟背负着如此血海深仇。座中诸臣,有不少曾与谢秉风同朝为官,一同吃过席面,一同狎过优伶,酒足饭饱,也曾互称一句世兄老弟。若论资排辈,沈玦当唤他们一声世叔。
寂静之中,沈玦撩袍缓缓跪了下来,解开颌下组缨,摘下描金乌纱曲脚帽放在地上,深深磕了下去。他什么话儿也没说,只静静跪着,手肘间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庞,没有人看得见他的表情。只是没来由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他肩上铁一般的沉重的悲哀,像霜华落了满头满身,枯冷哀怜。
戴圣言大恸不已,垂下眼睫,落下泪来,我自问平生未曾犯过什么大错,却唯独愧对一人。我曾许他方寸安宁,答应护他安稳,却依旧让他独自面对灭门惨祸。一步错,步步错,流落街头,入宫为宦,认贼作父他误入歧途,岂非我之过错!?我又有何资格审他?
戴圣言低头看着两个青年的脊背,他们深深伏在尘埃里,一动不动。戴圣言苦笑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扶着翘头案的案沿,仿佛一瞬之间苍老了数十岁。他原本就已经够老了,可现在大家忽然觉得他不仅老,而且快要死了,那瘦弱的脊背深深佝偻着,而且越佝越下,最后顺着案腿滑了下去。
戴大人!大家惊呼。
锦衣卫冲上去抱住老人,方才在外面为徐若愚准备的太医趋步进来,为老人诊脉。午门前霎时间乱了,沈玦想要上前看看戴圣言,可是人群阻隔了他和那个垂死的老人,重重人群如同他这些年走出的山山水水,终于让他和老人天各一方,再难靠近。
锦衣卫把戴圣言送上马车,送回戴圣言在京城赁下的小宅。那是一条清冷的胡同,单门独户,门扉上贴着褪了颜色的福纸,两边的楹柱上还有两张破烂的春联。院里院外站满了跟过来的官员,都在等在里头诊治的太医的消息。
沈玦站在廊中,默默等着。没人过来和他说话,他的四周自动清出一片空地,所有人离他远远的,假装看不到他。其实他们没什么两样,可是好像只要不和沈玦站在一起,自己就还是清流君子,依旧昂首挺胸,可以立于天光之下。
少爷他的身后,夏侯潋低声唤道。
他没有应,他觉得很累,累到说不出话。他其实有点渴,腿也有点痛,可是他不想管,就这么站着,仿佛身体受了虐待心里就可以好受一点。
太医出来了,带来了好消息,说先生没事儿,只是累了,需要静养。人渐渐散了,院子很快萧索下来,只有沈玦和夏侯潋还留在廊庑下面,身子隐在阴影里,像两只默不作声的野鬼。
空地里有一个葡萄架子,葡萄藤枯了,剩下零星几束枯干的蔓条缠在窝棚上面。靠墙放了许多花盆,都是野花,说不出名字,高高矮矮放了一溜。有的还开着有的已经枯了,在黯淡的天光底下显得蔫蔫的。
不知道站了多久,里间出来一个童子,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年纪,看见廊庑底下的沈玦和夏侯潋,略怔了一怔,问道:你们还没走啊?
他不知道沈玦的身份,目不转睛地看了沈玦几眼,忽然睁大眼睛道:这位公子,你看起来有点儿眼熟。
沈玦抬起眼来看他。
小童子又进了屋,再出来的时候拿了一幅画儿出来。沈玦拿过来看,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用细笔画了一个少年,清秀的眉目,一身粗布棉衣,正在灯下看书。
是谢惊澜。
看,像不像你?童子把画收回来,你别告诉先生我偷偷拿来给你看。这是用来拜祭惊澜师哥的像,先生上哪儿都揣着,可宝贝了。
沈玦喉头发涩,问道:先生可好些了?
好些是好些了,可还躺着呢。童子挠挠头,叹道,先生身子一直不太好,不是头一回晕了。都怪那些人,非把先生从老家喊过来!先生恁大年纪,一路上舟车劳顿,哪里受得住!
我可以进去看看先生吗?沈玦低声问他。
可先生还在睡呢童子盯着沈玦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什么,吃了一惊,什么也没说,转身跑回了屋子,过了一会儿才出来,站在门边遥遥对沈玦和夏侯潋喊道,先生叫你们进去!
沈玦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走过去,跨进门槛。夏侯潋沉默着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这里是堂屋,两边开着门,通往厢房。屋子里空空荡荡,除了桌椅什么都没,可以说是家徒四壁。正面的板壁上钉了一个钩子,底下的黄木桌上搁了一方香炉,一盘瓜果。方才的谢惊澜画像,大约便是从那上面取下来的。
戴圣言已经穿戴好了,坐在上首。
沈玦和夏侯潋跪下来,叩首在地。
好了,人都走了,现下只有我们师徒三人。戴圣言徐徐叹了一口气,缓声道,小潋,一会儿你不要说话。
夏侯潋紧了紧双拳,低声道:是。
谢惊澜!戴圣言蓦然一喝,字字含厉,你口口声声说谢惊澜已死,那如今跪在此地的又是何人?难道改个名姓,你就不是你么!
沈玦浑身一震,闭上双眼。
我且问你,戴圣言厉声道,乾元二十九年,魏德构陷礼部尚书姜达姜大人,流放二千里,路上被匪徒斩断手脚,不治而亡。彼时你已是东厂提督,可是魏德命你派东厂所为?
沈玦咬牙道: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