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姐儿迟疑着看了夏侯潋半晌,才重重点头嗯了一声,扭头跟着丫鬟去玩雪了。
沈玦道:她迟早会知道的。
能拖一时是一时吧,她还那么小,至少多开心一会儿。夏侯潋说。
沈玦望着玉姐儿的背影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去灵堂里上香。明月看见他,站起来福了福身子。她没再哭,眼泪已经干了,脸色苍白得像失去了颜色,仿佛可以融进雪里。
沈玦执起线香,插进泥金香炉。司徒谨躺在布棚子里,很安详,像是睡着了。沈玦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刚和夏侯霈打了一架,受了重伤。可即便受了重伤,还叮嘱他要走有灯烛的地方,要提防阴影里的刺客。他一直都是老好人的性子,看起来严肃冷峻,其实婆婆妈妈,还喜欢多管闲事。
明月端了一杯茶过来,沈玦没有接。断了一条左膀右臂,好像连怎么拿起茶杯都忘了。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沈玦问她。
明月放下茶盏,道:我打算带玉姐儿回朔北一趟。阿谨的家乡在那儿,我想去看看。然后去江南,我攒了点儿银子,可以盘一个门面开医馆。
终究是女人家,不方便。朝廷有优抚,你不必如此操劳。
明月摇摇头,轻声道:这是我和阿谨两个人的愿望。
沈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司徒可曾跟你说过,他曾经救过我的命?
明月茫然摇头。
宣和二十六年,皇上秋猎,先福王的马被人动了手脚,发起狂来,魏德抓我挡马,是司徒把马射翻。先福王因此而跛脚,但我也幸免于难。后来司徒发配边疆,那时候我只是乾西四所的小太监,没什么能耐,也就没有伸出援手。说到底,我欠了他的。沈玦道,所以,日后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同我开口。
明月轻轻摇头道:可是督主后来也救了我的命,还调阿谨去了东厂,督主早已不欠阿谨了。
不,沈玦望着供桌上的烛火,道,司徒谨救我是冒着性命的风险,那时我们素昧平生。我救你是因为我已经身居高位,拉你一把不过是举手之劳。我终究还是欠他的。他扭过头,招呼沈问行过来,去,从府里调一支卫队给司徒娘子。
督主明月想要回绝。
沈玦打断她:朔北靠近瓦剌,这几年不太平,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去不合适。这支卫队以后听凭你吩咐了,你如何用都不必回我。
明月不再拒绝,颔首福身,多谢督主。
沈玦站了一会儿,踅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司徒的案子若是有眉目,我会派人来知会你。
不必了,明月惨然微笑,阿谨已经没了,杀了那个人也于事无补。我现在只有一个愿望,就是玉姐儿平安长大。
沈玦点头道:也好,此事你不必再管。奈何我沈玦睚眦必报,这个债,我会替司徒讨的。
他说完便往外走,夏侯潋跟在他身后,一行人顺着抄手游廊步出垂花门,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明月的声音。
督主!
沈玦顿下脚步,回身看过去。明月站在门槛后面,朝他遥遥行礼。
阿谨一直很高兴可以遇见督主。知遇之恩,无以为报,唯以命相付。望督主保重身体,阿谨在天之灵,亦得安息。
明月说完,抱起跑过来的玉姐儿,慢慢朝灵堂走回去。宅门缓缓闭合,最终沈玦眼前只剩下满挂着白幡的青黑色大门,掉了颜色的门对子,还有两只落满雪的石狮。
打马出胡同,两边都是四合院,一座挨着一座,墙是灰的,瓦是白的,立在雪里,显得有些笨拙。沈玦在路上问夏侯潋:仵作验过尸了,可曾验查出什么端倪?
夏侯潋道:司徒身上只有一道伤口,肋下三寸,一刀毙命,失血过多而死。
一刀毙命?沈玦攒眉,司徒的身手不至于毫无反抗之力。他练的是正宗的风雪刀,十四岁就拿了武状元。
我知道,我和他在校场练过,我对上他,只能险胜。夏侯潋摩挲着雁翎刀的刀鞘,深深吸了一口气,司徒的刀出了鞘,却没有血。他遇到的那个人很强,出刀极快,快到司徒根本来不及反击。
会是谁?他许久没有混过江湖,不清楚如今江湖上的快刀手有哪些人。夏侯潋皱着眉头想,他所见过最快的刀是持厌,倘若碰上持厌,司徒谨确然没有生还的可能。可是持厌已经失踪,就算回来了,弑心已死,他没有回到伽蓝的理由。
持厌还活着么?杀司徒谨的是谁,是伽蓝么?他们前脚查封极乐果,司徒后脚就遭了埋伏。这样快的刀,不是训练有素的刺客难以做到。夏侯潋头疼欲裂,他觉得心很乱。每次只要一牵扯到伽蓝,他就觉得心乱。肩膀忽然被拍了一拍,他抬起头,正对上沈玦的双眼。
他苦笑,少爷,你每回都很冷静,怎么做到的?
沈玦眸光动了动,移开眼道:没有,没有每回。
他们往前走了一截子路,转过弯。司徒谨遇害的地方就在跟前,一群番子已经围下了场地,不许任何人接近。不过大雪天,路上压根没什么人。沈玦下了马,查看周围的情况。什么异常也没有,两边是灰扑扑的土墙,几棵枯死的樟树从别人家院子里伸出来,苍老的树枝横亘在街道上方,在雪白的地面上映下疏疏落落的影子。
督主,这里没什么发现。只有一条被冻僵的死狗,奇怪的是,这只狗的脑袋被人砍了。有番子道。
沈问行在后面狐疑道:该不会是刺客砍的吧?怕狗叫引来人,干脆连狗一起砍了?
那狗尸已经完全冻僵了,夏侯潋查看它脖子的断口,眉头越锁越深。
好整齐的伤口。沈问行凑过脑袋来看,这人的刀是得多快,才能砍出这样的伤口来。
不,不是刀。夏侯潋喃喃道,他把狗头和狗身拼合,连接处细细的一丝红线,几乎看不见。
那是什么?沈问行道。
夏侯潋站起身来,目光沉沉,是牵机丝。
牵机丝?牵机丝不是你用来操控傀儡照夜的么?还能割喉?沈问行疑惑不解。
夏侯潋看着他摇了摇头,走到沈玦边上,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杀司徒的是伽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