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的时候。她很强,在她死之前,我从来没有打败过她。持厌仰起头,望叶隙里漏下来的阳光,细细碎碎,像撒了一地的金子,亮得有些扎眼。
他第一次见到夏侯霈也是这样的天气,那个穿着黑色箭衣的女人拎着一把黑鞘刀上了山顶,冲他扬眉一笑:初次见面,我是你
她的话被他的迎头一击打断,她瞠目结舌地挡下他的刀,道:蹦得这么高!
他那时候太矮了,力气也不够大,很快就被夏侯霈制服。夏侯霈缴了他的刀,把他挂在树梢上。他四肢没有凭依,只能木着脸望着她。夏侯霈笑道:这下能好好说话了吧。再说一遍,初次见面,我是你娘,儿子。
她总是挑弑心外出的时候来,持厌死心眼,每回见她一定要和她打,然后被重新挂回树梢。她在那费尽苦心逗他笑,他望着脚尖回想方才哪一招使错了。
他想起来了,第三招她用的蛇步,他应该用燕斜,而不是斩月。
喂,乖儿子,说句话,求你了。夏侯霈在对面说。
他不吭声。
噗地一声,一个弹丸模样的东西打在他衣襟上,丸壳四分五裂,里面爆出一些又浊又粘的东西,淌在他灰白的棉布衣裳上,蜿蜒出一道污痕。
他抽了抽鼻子,闻到一股恶臭,终于有了别的表情皱眉。
这什么玩意儿?怎么还会爆浆?夏侯霈也呆了,放下弹弓,扯下一片叶子在他身上擦,好像是鸟屎对不住对不住,我还以为是普通的泥丸弹子。这是夏侯潋搞的玩意儿,我回去一定好好收拾他给你出气。
夏侯潋是谁?
一个二逼玩意儿。
夏侯潋郁闷地道:难怪有段时间我的鸟屎弹老是莫名其妙失踪,原来被她拿走了。
持厌说:她送了我很多,可是那个东西放久了会发臭,我只好扔了。
她最后一回上山来看他是一个黄昏,远山尽头的红霞像燃烧在天际的火焰,天火深处的红日是一滴血滴。山上的密密实实的野葛叶、支棱的接骨草都染上一层薄薄的红,像被烧着了一样。她没进屋,站在微微泛红的草丛里冲他招手。
打架吗?持厌用白布擦拭刹那,他手掌里的利刃薄得像一片叶子。
我一会儿就走了,夏侯霈说,乖儿,答应娘一件事儿。以后你如果碰到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下手轻点儿,那家伙刀术差得要命,打不过你。
擅入佛顶者死。持厌说,我不能违背住持的话。
可我不也没死吗?
因为你很强,我打不过你。等我变强,你会死的。
唉,你这孩子说话这么直,以后讨不着媳妇儿的。夏侯霈吊儿郎当地笑了笑,你不会杀他的。持厌,你们是兄弟,他是另一个你。
持厌:
不等持厌回答,她转过身挥了挥手,走了!
夏侯潋轻声道:她在向你道别。
嗯。持厌点点头,道,小潋,其实我不太知道母亲意味着什么。不过,我知道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我不希望她死,可是住持告诉我的时候,她已经死了。虽然即使我提前知道,也挽回不了什么。
夏侯潋愣了愣,他忽然明白过来,持厌是在解释当初在黑面佛顶他质问他的话。他记得他们俩在萧瑟的天风中沉默地对视,他握紧双拳,胸中充满苦涩的悲愤。风灌满持厌的衣袖,扑动如飞蛾的两翅。
我娘的死,你早就知道真相么?
知道。
如果住持让你来杀我,你会来吗?
会的。
飒沓风声中,他的嗓音比风还冷。
好,那样很好。我也会杀你的,你我都不必留情。
夏侯潋牵了牵嘴角,捶了下他的肩头,道:不怪你,持厌。很多事情都没办法,走到这个地步,我们大家都不想。
我很笨,小潋。持厌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掌,上面布满粗糙的茧子,我不像你,会很多东西,我只会挥刀。可是这样愚笨的我,依旧得到了很多人的照顾和关心。住持、夏侯霈、你,还有百里。
夏侯潋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低声问道:你也喜欢百里鸢,对么?
我不知道。他们对我很好,我想报答他们的喜欢。持厌低低地说,我自己心里希望等一切尘埃落定,大家都能好好的。但到最后,大家都死了。我能做的,只有尽力去实现他们未了的心愿。这样,他们在去往黄泉的路上,或许可以走得安稳一点。
金黄色的光晕落在持厌的净若琉璃的眼眸中,仿佛是溶溶的流金。这个绝强的刺客有着常人没有的澄净双眸,和澄澈如水的心。
夏侯潋揽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持厌,你听着,各人有各人的愿望,自己的愿望应该自己去完成,喜欢是不求回报的。老秃驴和百里鸢那个家伙怎么想我不知道,反正我和娘的想法肯定是一样的。夏侯潋望着他的眼睛,道,持厌,你要有自己的愿望,为自己而活。
持厌呆了一下,默默地回望夏侯潋。
比如说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金钱?美女?我知道你肯定不喜欢这些,要不然绝世刀谱?夏侯潋挠挠头,道,反正就诸如此类吧。
持厌摇摇头。
夏侯潋明白了,他对这个世界无所欲求。
夏侯潋琢磨了一阵,忽然凑过头来,压低声音问道:持厌,你还是童男子吧。要不我带你去八大胡同逛逛?胭脂胡同太熟了,我们去帘子胡同。他咳嗽了几声,道,我呢就喝喝茶歇歇脚,你干你想干的。
持厌隐约觉得他话里有话,想了半天没懂,迷茫地看着他。
唉,你这人儿,给你的《金瓶梅》好好看过没有?夏侯潋头疼地说,拉拉姑娘小手,一头躺着聊会儿天,再咂吧咂吧小嘴儿,情到深处,这个那个那个这个你懂了吧。
持厌沉默了一阵,道,小潋,你别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