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因為太過疲倦,李信昀的聲音已經嘶啞得不像話,聽來如同染著哭腔。他再一次罵道:“諶泓渟,你這個瘋子……你來做什麼,明明都說好了我們兩不相欠了,你以為你這樣做,就能讓我當過去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嗎?不可能的,諶泓渟,我不可能……”
但是看著氣息奄奄的諶泓渟,李信昀最後的“不可能原諒你”終究並沒有說完,被他咽回了喉嚨之中。李信昀感覺眼前有些模糊,他甚至看不清楚諶泓渟的臉了,知道有溫熱的液體從眼底湧出,他才察覺自己原來竟然落了淚,淚水滴落到諶泓渟的臉上,仿佛流淚的是諶泓渟一般。
諶泓渟不知道有沒有聽清楚他的話,他的眼神微微有些渙散,他伸著手摸了摸自己臉上李信昀落下來的淚,問道:“下雨了嗎?”
李信昀竭力地壓制住自己顫抖的聲音,說:“是,下雨了。”
“雨怎麼這麼熱……”諶泓渟說。他的雙眸已經完全失焦了,他明明還望著李信昀的臉,卻仿佛像是望著某個不知名的遠方,或許是意識已經模糊了,他沉默了片刻,在李信昀以為他昏睡了過去的時候,他又張了張唇,說道:“對不起。”
他對李信昀道過無數的歉,但是卻似乎從來都不覺得自己錯了,而只有這一次,李信昀似乎真的從中察覺到了諶泓渟的悔意——可是李信昀情願諶泓渟永遠都不後悔,永遠都是那個無比冷靜、永遠精心籌謀的諶泓渟,因為那是鮮活而生動的諶泓渟。
“小的時候,”諶泓渟繼續說,“所有人都說,我的父親很愛我的母親,所有人都覺得他是一個深情溫柔的好丈夫和好父親。”
“可是……卻只有我從不那樣覺得。”
林靖先樣貌英俊,風度翩翩,性格和善,待人接物無不妥帖,即便是一輩子慧眼如炬的諶新,也從來都當林靖先是個無比和他心意的助手。林靖先做他屬下的時候,諶新覺得他是個出類拔萃的好下屬;諶泓渟做他的女婿的時候,諶新覺得他是個知情識意的好女婿。而對待諶盈,林靖先永遠是溫情脈脈,體貼入微,從來沒有任何的行差踏錯,和諶盈結婚生子許多年,他都是一個完美的丈夫,與諶盈的婚姻羨煞旁人,從來沒有任何人覺得他有不軌之心。
但是偏偏只有諶泓渟和這個父親從來都不親近。
儘管林靖先看起來完全是一個最為合格的父親,諶泓渟的每一個生日,他都會送上禮物;諶泓渟的每一場開學典禮,他都積極參與,對於諶泓渟的生活與學習,細究起來他甚至比諶盈都要更為細緻。
可是諶泓渟卻覺得,林靖先與自己之間,永遠都隔著什麼東西。
他看林靖先,總覺得他永遠都戴著一層面具,儘管那面具已經幾乎在經年累月之中長成了他天生的面孔一般,可是諶泓渟還是覺得,那是一張面具。儘管那時候諶泓渟還並不知道那面具之下掩藏的是什麼,他只是想,如果林靖先這面具能夠戴一輩子,那也沒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