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昀沒有說哪天,但是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諶泓渟親吻李信昀的那天。
李信昀繼續說:“你知道……那天晚上我有為什麼會來找你嗎?”
諶泓渟苦笑:“我情願你那天沒有來找我,那樣的話,你就不會——”
“那天,我有一些話要告訴你。”李信昀沒有等諶泓渟說完,便繼續說道。
那天,因為諶泓渟的親吻而倉惶逃跑的李信昀,在夜間輾轉反側了許久,明明已經離開了那庭院,也已經洗過臉,但是苦橙的香氣卻仿佛頑固地留在了他的臉頰邊,仿佛是某種標記一般,縈繞在他的呼吸之間揮之不去。他不斷地想起諶泓渟,想起第一面諶泓渟接下他的花之後露出的笑,想起諶泓渟容許他依舊將那方庭院當做消遣躲避的去處,想起諶泓渟沾染著苦橙香氣的親吻,想起他倉皇地起身離開的那一刻諶泓渟那失落而遺憾的眼眸。
他心潮翻湧,心裡生出來某些迫切的渴望來,於一片混亂的心緒之中,想起來他把作業落在了諶泓渟那裡,他要去找回來,並且要同諶泓渟說一些話。
可是那個夜晚,李信昀的那些話並沒有來得及說出口。
李信昀翻牆進入諶宅的時候,宅子裡有燈光還亮著,門也開著,他以為是諶泓渟還沒有睡,但是進門卻正看見已經昏迷過去並且被綁起來的諶泓渟,以及一個樣貌普通,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李信昀要在很多年之後,才會知道直到他的名字——趙通。
李信昀當下便要去救人,但是他並不是趙通的對手,爭執之中,李信昀還被狠狠捅了一刀,造成了腹部一道綿亘數年的傷疤。然後趙通便帶著諶泓渟要跑,李信昀忍著上踉踉蹌蹌地追出去,或許是某些絕境爆發的意志力,他拖著血流如注的身體追上趙通,抓住諶泓渟的手,把他脫離趙通的控制,但是最後卻失去力氣,和諶泓渟一起墜下了坡道,他只感覺後腦勺一痛,一瞬間甚至痛過了腹部的傷口。
那時候諶泓渟也清醒了過來,但是即便如此,他們仍然逃脫不得,李信昀傷得太重,諶泓渟又腿腳不便,趙通很快便重新追過來。
好在李信昀他們墜下的坡道在一戶人家附近,那家人養了狗,聽見動靜便狂吠起來,吠得臨近的幾戶人家的狗一起叫了起來,那戶人家也亮了燈,出來看情況,以至於趙通猶豫了片刻,這猶豫的當口,已經有人走了出來,發現了這邊的狀況,趙通便只能先悻悻逃了。
而頭部的撞擊和失血過多,讓李信昀已經意識模糊,他還想要和諶泓渟說原本要說的話,可是卻疲憊得連嘴也無法張開,他能感受到諶泓渟的手倉惶而戰慄地按住自己的傷口試圖止血,聽到諶泓渟顫抖的唇附在他的耳邊,聲音如同染著哭腔:“忘記這一切……阿昀,只有忘記這一切,你才會安全。”
李信昀說不清楚是因為諶泓渟的話,還是因為腦子裡的腫瘤,於是在醫院醒來之後,他便真的忘記了那一切,甚至不只是那天晚上的一切,還有十六歲的一切。他變成了路見不平見義勇為的少年英雄,而事主出於“身份敏感”的緣由,隱瞞了李信昀救的人是誰,於是李信昀連自己救了誰都不清楚,也沒有人任何人清楚,就這樣混沌地將一切揭過去。
而那個夜晚,李信昀來不及告訴諶泓渟的話,全部都埋藏在了李信昀失去的十六歲的時光,如今他終於將這時光尋找回來,將那天沒有說出口的話,隔了許多年之後,重新送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