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也跪著,他面前的金磚地上,有幾本藍封皮的書,是皇帝剛才從書案上擲下來的,在這之前,暢春園送來了一封信,他看著看著,突然間勃然大怒,把手邊的書順手抄起,全扔在地上。
“萬歲爺…息…息怒!保重…龍體…為… 為上!“ 李德全戰戰兢兢地勸,這種艱難時刻,人人都指著大總管說幾句勸諫的話,伴君如伴虎,其實他自己心裡也怕得要命。
豈有此理!皇帝把手裡的信揉成一團,轉眼又撕得粉碎。這封信里,詳細記載著胤禛出入暢春園的時辰,和洛英見面的地點,說了幾句話,用了多長時間,唯有一點,因為不能監視太近,談話內容沒有記錄下來。
木蘭圍場的時候兩人就見過面,這會子,他前腳剛走,老四後腳就進了暢春園。說是送名人字畫入園,不過是個由頭,送字畫這樣的小事,豈用出動皇子辦理。更乖張的是,他斗膽貿然遞字條進清溪書屋,她呢,居然掩人耳目地與他見面了!
老四實打實地逾越了,就算不知道她已在聖眷之下,她的身份是宮女,皇帝的女人,說什麼都不可以私會。
她呢!想起來就令人胸中一滯。難道她真這麼不通世俗?已經和他有夫妻之實,還與其他成年男子見面,說起來令人羞愧,這名男子還是他的親生兒子。
如果她是因為懵懂無知才和老四見的面,事情倒也不至於太糟糕。他把無名怒火暫時壓制,站起身來,原地踱步,力所能及地冷靜分析。
老四越禮進園看她,一定是到了情難自已地步,他這樣機靈謹慎的人,若非有十足的把握,斷不會擔這樣的風險。回想起來,在杭州時老四就對她有眷眷情懷,這種情懷發生在老四這樣的冷性人身上,不可能無風起浪。想她從出現到收歸內務府,有七八天是作為內眷與老四同處,難不成當時二人就有牽連?難道她剛開始不從,到現在還諱莫如深,都是為了規避老四?他頓時心驚,停下腳步。一個疑團重又浮上心頭,澹寧居那晚她雖然表現生澀,但已不是第一次,他倒沒有處女情結,只不過,捷足先登者若是胤禛,便是不得了的事!
這不成一場笑話了?上演的什麼戲碼?唐明皇霸占兒媳楊玉環?最怕比這還不如,楊玉環自從跟了玄宗就不再見壽王,她至今還在和胤禛私會,竟把他當成了董卓不成?
一頭亂麻,無法排解,他急急忙忙來回走,到了書案前,一句重拳砸在明黃綢布桌幔上,震得茶杯蓋碗桌球作響。
“萬歲爺… 請息怒,保重龍體為要。“ 不僅李德全在勸,所有侍從都囁嚅地說。
說是跪著,這些奴才其實都驚懼地趴在了地上。他獨立殿宇中央,消失了若干天的孤獨感又回來了。八歲登基,對人對事他須臾不敢掉於輕心,別人上朝有下朝的時候,他沒有消停的時刻。皇家無私事,他的家庭是政治生活的一部分,後宮人數眾多,人人雨露均沾,寵或不寵的,都是權衡,事實上他封鎖了自己的內心,以致於不知道自己的真性情是什麼。這無根無基的浮萍,飄到他身邊時,他初以為又是一片芳草而已,所以不管她是否抗拒,情之所至便幸了她。沒想到,這一沾手,便有些上心,且不說她怎樣地天姿國色,就說那副清澈眼眸,仿佛見底的湖泊,不染一點塵世的俗念,她說,她只是愛他,什麼都不為,他當了真。可是老四又來插一槓子,這世間,竟沒有讓人不憂心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