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子——陸壹忍了很久,幾乎已經忘記要掉的眼淚突然奪眶而出。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哥哥。
十一年前,盛夏,G市春光兒童福利院。
這是陸壹記事以來最熱的一個夏天,太陽整日沒完沒了地照著,在空地上站一會兒就覺得要被烤化了,變成一灘血肉模糊、難以辨認的液體。
或許也是個不錯的結局——陸壹被得夾在中間,放空地想著,隨著大流跟著社工的指示磕磕絆絆地念歡迎詞。
他的聲音太小了,挨了不少罵,周圍的其他人都在嘲笑他。
「沒吃飯啊?」社工沒好氣地點了點他的額頭,「給我大點聲!今天來的可是大人物!」
確實沒吃——今天發的早飯是難得一見的牛奶和麵包,被同床的劉浩齊搶走了。
相比而言他身量要大上不少,陸壹搶不過他,還因為抵抗被踢了一腳,左腿腿腹至今仍在隱隱作痛。
和他這種棄嬰不一樣,劉浩齊據說是家裡出了事才被送來福利院的。
他不像從小就在院裡長大的小孩一般謹小慎微,還常常和工作人員頂嘴,說話也很「大人」。也許正因為這樣,大人們反而對他很客氣。
陸壹怕他,又有些羨慕他。
「馬老師,差不多得了,就我們這種小破地方,能來什麼大人物啊?」
果不其然,隔壁的劉浩齊大聲嚷道,「曬死了!我要投訴你們虐待未成年!」
面前的社工是院長的關係戶,叫馬亮。平時幾乎見不著人,只有阿姨們照料他們起居。
馬亮在這種重大活動的場合才會出現,咋咋呼呼地指揮他們幹活,和到訪的「善心人士」賣慘要捐贈。
聽到劉浩齊的話,他瞪了對方一眼,卻沒說什麼,也沒有像對待陸壹一樣做什麼教訓的動作。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金屬的表鏈反射著陽光,金燦燦得晃人眼睛。
「打起精神來,還有五分鐘人就來了!」
除了送去寄養家庭的,和身有殘疾行動不便的,福利院所有的孩子都被集中在了這裡。
日頭很大,院裡也沒有遮陽的地方,他們列成整齊的三排,蔫蔫地應了一聲。
還好現在是暑假,留在院裡的人不少,加上工作人員擠擠挨挨將近三十人,站在一起勉強還算氣勢,大約不會丟了馬亮的臉面。
當然即便不是暑假,有類似活動的時候,他們也會被要求停課來拉橫幅,喊口號,配合拍照,展露笑容。
繼續扯著嗓子喊了好幾遍,馬亮終於滿意地點點頭,「挺好,就維持這種狀態,到時候那些大老闆一高興,說不定就給我們多捐點,大家日子都好過。」
雖然對方這麼說,在現場的孩子們卻都清楚,所謂的大家,自然是不包括他們的。
長這麼大,除了一些牙刷毛巾之類的廉價生活消耗品,陸壹實際拿到的捐贈物屈指可數……就像前兩年市里某個科技企業捐了好幾十台被淘汰下來的桌上型電腦,他就在當天上手摸了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