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敬斋两次仰放汤勺,是存心故意要让这一路不顺。常敬斋说自己不知道这个规矩,要知道,断然不会违犯的。大锅头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到管事的手心里。他说:“不知者不为过,常兄弟第一次跟马帮,不懂规矩,不晓禁忌,错不在他,在我这大锅头的没给他讲,那常兄弟的处罚就该免了,责任在我,就罚我。这些铜钱,是罚我到八募请大家喝酒的酒钱。”
有了这次教训,一路上常敬斋都很小心,无论说话还是做事,都很谨慎。大锅头的作为在他心中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常敬斋发现,一个人的美德,都是在琐碎的生活中培养出来的。大锅头尽管为人憨厚,显得过分老实,甚至有些迂,但他心胸宽大,不狭隘,能吃亏,能受过,与人为善,正因为这些,他才成了大锅头,成了一支马帮的头。
大锅头对常敬斋的影响,很多年后,依旧在内心深处感召着常敬斋。
过去,常敬斋一直以为,马帮不就是赶马驮货物,事情简单又单纯,但真正熟悉了马帮,才知道马帮也是一个小社会,组织严密,分工细致。
就拿他跟随的这支马帮来说,领事的有大锅头,二锅头和管事,除此,还有兽医、马夫、修理、钉掌、伙夫,各司其职,各尽所能。在马帮里,马的地位是重要的,每到一地,马没吃,人不吃,这种对马的关爱让常敬斋很感动。特别是大锅头,夜深人静了,依旧会提了马灯,去看看值勤的马夫给马添饲料没有。有一天夜里,常敬斋起床小解,碰巧看见大锅头提灯检查。数十匹骡马,大锅头都要一个一个地去抚摸它们的头、鬃,一个也不会被漏掉。他抚摸马的时候目光温暖,像是抚摸自己的情人一样温情脉脉。他不仅抚摸它,还一个一个地叫出它们的名字,就像将军叫出跟他出生入死的战士那样,饱含深情,充满了感恩。
八募是缅甸北部一个重要的交通枢纽,缅甸与中国的贸易的极大部分都集中在这里,这个伊洛瓦底江畔不大的城市在常敬斋看来就像是一个腾越人巨大的客栈。在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都挤满了梦想破灭或满怀梦想的腾越人。腾越人在这里干着苦力,做小本买卖,开茶楼酒肆,甚至也有在此坑蒙拐骗的。常敬斋他们的马帮就住在江边一个腾越人开的客栈。客栈的名称也是腾越的,叫高黎贡客栈。这个客栈是专为马帮开的,马锅头们到了这里,不需要再去担心侍候驮马的事,只需放心作乐便是。客栈的主人是一个风姿绰约的女老板,她是那种既能在马锅头面前勾引起他们的欲望,又让他们无从得手又满怀希望的女人。按照红脸二锅头的话说,这女老板是个挠痒痒的高手,她挠你越挠越痒,让你痒得难受。待赶了马帮回腾越,就诅咒发誓不住她的客栈,但再从腾越赶马回来,就又鬼使神差地又住在了她的客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