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但見一青一藍兩道身影策馬而行,秋雨微涼,迎面打在兩人的臉上似是凜冽的風刃一般。
一路疾行至馬頭,他們方才棄馬上船。
只是這艘船被一個富貴人家給包下了,全家老小舉家搬遷而走,浩浩蕩蕩不可謂不壯觀。
原本這一船人便已經滿了,只是因著這兩位少年公子急著要趕路,是以便同那船家好言說道了一番,那艄公名喚陳小四,也是豐鄰城的人,他見這兩人穿戴不凡,是以便好生熱情的幫著去打聲招呼。
趕巧船上的這位家主也是個好心之人,見他們與他兒子年紀相當,是以便一時好客的邀請他們上船。
被請到船艙中時,那李員外不禁上下打量著為首的那名少年,見他一身寶藍錦服,腰系銀白玉帶,佩玉腰間,徵角帶右,宮羽帶左。
單單是這般打扮,便足以令人感到驚艷。
待到李員外端詳到「他」的容貌,只見他頭上戴著藍色抹額,上嵌一塊上好的白玉,鳳眼傳神,眼角微微上挑著,眸中透著絲絲邪氣,唇角微微勾起,說不出的瀟灑俊逸,生生看呆了李員外。
他活了這把歲數,還從未見過如此出眾的少年郎,不止是這位公子,就連他身邊帶著的那名護衛也是氣質不凡,只是不知為何一直當著面具,讓人瞧不見真容,只是隱約可見雙眼明亮的很。
「晚生今日急著趕路,還要多謝老先生好心幫忙。」說話時,那人朝著李員外微微拱手,待到他抬起頭時,卻見正是已經被燒死在火中的雲舒無疑。
「不過舉手之勞而已,小公子也是往永安之地去的?」
「正是。」
「是去探親還是只為隨處觀賞遊玩啊?」
聞言,雲舒神色未變,口中淡淡應道,「探親。」
似是看出了雲舒並不願過多的提起自己的事情,李員外便也就頗有眼色的不再多言,只吩咐下人帶著他們去隔壁的艙中歇息。
起身之際,雲舒忽然從懷中掏出了一個一張銀票,直接遞給了李員外,「看院外這滿船的僕人必然是家資豐厚,只是這是晚生的一點心意,聊作謝禮,還望收下。」
「這如何使得,快快收起,老夫如何是貪戀這些東西!」說著話,李員外便趕忙錯身避開了雲舒伸過來的手。
見他實在是堅持,雲舒便也就不再強求,又朝著他拜謝了一番方才同千行離開。
待到他們兩人走出去之後,卻見從屏風後面走出來一位婦人,身後還跟著一位嬌滴滴的小姐。
「老爺,您認識他們啊?」
「萍水相逢而已。」
「瞧著您和那位公子相談甚歡的樣子,妾身還以為你們是舊相識呢!」說話間,便見那婦人的眼神變亮了幾分。
她見那藍衣公子談吐不凡,而且容貌清絕,倒像是個人物。
「爹,那位公子叫什麼名字?」說話的少女乃是李員外的幼女,名喚瑞虹,年方二八,正待字閨中。
「瞧我這個糊塗,倒是忘了問那位公子,也不知他到底叫什麼。」
聽聞這話,李瑞虹的臉上不禁閃過了一抹失落之色。
李夫人將她的神色都看在眼中,心下不禁好笑,不過卻也同她想到一處去了。
不知他可曾婚配,如若不然的話,倒是可以看看他的人品,將瑞虹許給他,豈不是美事一樁。
而此刻的雲舒尚且不知,她這一身男裝已經為她在不知不覺間惹來了一份桃花。
回到艙中歇息的時候,雲舒看著還戴著面具的千行,她不禁皺眉說道,「此處並無外人,你還是將面具摘下來吧!」
「帶著也無妨。」
「我聽聞靖安王妃的身邊有位精通醫理的婢女,日後請她幫你醫治一番,你便也無需時時刻刻在意自己的樣貌。」
「小姐,我不是在意……」
「千行,我在意。」就算她自己不放在心上,可是如她和燕漓這般卻還是心疼她的。
一聽這話,千行的眼眶不禁微紅。
「更何況,即便你眼下不在意,可是將來同燕漓成親的時候也不能還是這般打扮。」
「那小姐不若一併拜託靖安王妃讓那位神醫也給燕漓治治眼睛吧,不然我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給誰看呀!」
話落,卻見雲舒臉色微變,眸光頓時一閃。
見狀,千行不禁詫異的問道,「怎麼了?」
她怎地覺得方才小姐的神色有些不大對勁兒呢,可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什麼,只是忽然心下感慨,你這人還未嫁過去呢,便已經開始為人家惦記著著想了。」
「哎呀,沒個正經的小姐,不和你說了。」
嬌嗔的瞪了雲舒一眼,千行便兀自去為她鋪床,而就在她轉身的瞬間,雲舒的眼中卻不禁閃過一抹異色,但是並沒有讓她看見。
忽然想起了什麼,千行不禁轉頭朝著雲舒問道,「小姐,咱們就這麼走了,當真能夠瞞得過鄭側妃嗎?」
「瞞不過也無妨,反正咱們都已經逃出來了。」好像並沒有將逃出皇子府的事情放在心上,雲舒說話的時候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從夜傾昱被陛下幽禁開始,她便已經籌備著離開了。
只是不管她自己如何謀劃,都比不上利用別人出手來的安全的多。
而這個人選,她從一開始就選定了鄭柔。
原因自然也簡單的很,鄭柔恨她,如果給她機會的,雲舒相信鄭柔一定會毫不猶豫的弄死自己。
從前沒有機會,是以她只能隱忍不發,可是如今夜傾昱都不在皇子府中了,她自然便也就沒有什麼好怕的,因此雲舒覺得,只要給她創造一些條件,鄭柔就一定不會心軟的。
她刻意讓謝無逸假裝聽從鄭柔的安排,自己又刻意在她的面前說了那些刺激的話,雲舒便約莫著,鄭柔一定會出手的。
可是事實上,那房間早已被她事先挖好了地道。
若說從前的鄭側妃能夠看出這局中的諸多破綻,但是時至今日,她所有的信心都已經被摧毀,曾經的驕傲也不復存在,看待問題的角度也不會如從前那般透徹。
莫要說鄭柔不知道自己是詐死,即便她知道,她也不會承認是她技不如人的。
撫遠侯府的二房沒了之後,她便已經從高高在上的神壇跌下,根本就與常人無異。
倘或鄭柔能夠想通,她殺了雲舒,卻救了鳳卿,大抵會氣瘋吧!
想到這,雲舒的唇邊便微微揚起了一抹笑意,透著絲絲邪氣,映著桌上的燭火,顯得整個人都帶著一絲神秘的色彩。
……
在船上待了幾日,千行被憋的無所事事,整日在艙中亂轉。
這期間,李員外曾經幾次著人請雲舒前去飲宴,初時雲舒還客氣的前去赴約,只是後來她懶得去應付那般場面,便一直假稱暈船躲在艙中。
這一日入夜之後,滿船的人都已經歇下,四周變得寂靜無比。
船隻乘風而行,江面上漸起煙霧,隱隱遮住了天上的月光。
雲舒因著心中裝著些事情,是以便一直沒有歇下,只是靜靜的躺在榻上假寐而已。
不料艙外忽然響起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引起了她的注意。
已經是這個時辰了,還有何人在走動?
心下一時生疑,雲舒便起身查探,誰知卻見白日的那名艄公帶著手下的那些人手持大刀站在外面,月光下,刀刃泛著駭人的寒光。
原來那稍公本就不是什麼好人,雇著一班水手,共有七人,這班人都是兇惡之徒,專在河路上謀劫客商。
今日他們見李家發下許多行李,眼中已是放出火來,及至家小下船,又一眼瞧見李瑞虹美艷,心中愈加著魂。
誰知這時雲舒和千行又趕了來,陳小四原本是不打算放他們上床的,可是架不住看他們穿戴不凡,便想著一不做二不休,一併劫了他們才好,因此便在心下暗暗算計,待到船隻行的遠些就下手,省得在近處容易露人眼目。
不日便將到達永安,恰逢這晚江面起霧,眾人便覺得是時候動手了。
「此去正好行事了,且與眾兄弟們說知。」陳小四悄然走到稍上,對眾水手說道,「艙中一注大財鄉,不可錯過,趁今晚取了吧?」
聞言,眾人紛紛附和道,「我們有心多日了,因見阿哥不說起,只道讓同鄉分上不要了。」
「因一路來,沒有個好下手處,造化他多活了幾日。」
「他家是個大戶,僕人眾多,不比其他,須得小心些行事。」
「無妨,那不過是些軟腳蝦,兄弟們只管亮傢伙便是,屆時只饒了那小姐,我要留她做個押艙娘子。」說完,他甚至還頗為淫蕩的笑了兩聲。
忽然想到了什麼,那水手之中有人問道,「還有那兩個俊俏的公子要如何處置,我瞧著他們都隨身佩劍,恐是有些武藝。」
「不礙事的,瞧著他們瘦弱的樣子也不足為懼,想來不過是哪家的世家公子哥在裝模作樣罷了。」
商議停當,眾人便安排了起來,各人守好了哪一處,隨即便下篷拋錨,各執器械,先向前艙而來,殊不知這一切都被雲舒看在了眼裡。
她悄然走回榻邊叫醒了還在睡夢中的千行,隨即將她的佩劍遞給了她。
「小姐……唔……」
千行方才開口欲說什麼,不料就被雲舒一把捂住了嘴,隨後示意她朝著艙外看去。
順著雲舒手指的方向,千行從艙縫兒中見到門外閃過的黑影,她的神色頓時變得嚴肅起來。
有人!
這麼晚了還有人在外面活動,想來目的定然不單純。
同雲舒悄然走到艙門旁,千行借著外面的月色看清了手持兇器的人,心下不禁一凜。
艄公?
轉頭看向雲舒,卻見她緩緩的對千行點了點頭。
再說艙外的那些人,迎頭遇著李家的一個僕從,那人見勢頭來得兇險,趕忙大叫,「老爺,不好了!」
說時遲,那時快,叫聲未絕,頂門上已遭一斧,翻身跌倒。
見狀,其餘聞訊趕來的那些僕人,個個都抖衣面戰,那裡動彈得了。
陳小四讓人將他們都捆好之後扔到了前艙,隨即直奔李員外所住的地方而去,誰知還未等人到,便見他們已經聽到了聲音趕來了這裡。
「你們這是……」一看到眼前這般景象,李員外頓時便嚇得雙腿發軟,但還是伸手將夫人和瑞虹護在了身後。
「大老爺,兄弟們不過圖些個銀子,還望行些方便,咱們也好給你們留個全屍。」說著話,陳小四便朝著李員外亮起了手中的大刀。
「老爺!」李夫人不過是個婦道人家而已,何曾見識過眼前這樣的場面,頓時便嚇得昏了過去,幸而瑞虹在一旁扶住了她。
「兄弟們,給我活綁了那個小娘們兒!」
隨著陳小四的話音落下,便見那伙人直接朝著瑞虹沖了過去,李員外誓死護著卻被他們一把推倒,就在斧頭即將落在他身上的時候,卻不料不知從哪忽然飛出一把劍,直接斬斷了那人的手臂。
「啊……」
「爹!」趁著那伙人分神的功夫,瑞虹趕忙掙脫了陳小四拉著她的手,一下子撲倒在了李員外的身邊。
就在陳小四這夥人四下里查探究竟是何人動手的時候,方才見到雲舒和千行兩人緩步而來,滿身的凌然之氣。
「是你們。」
「眼下這般情況,想來你們定然是不打算繼續撐船前行了。」眸光森然的望著他們,雲舒示意千行去扶起了李員外一家人護到了身後。
「呸,少廢話,你若識相的便少管閒事,保不齊我們兄弟還能留你一命。」
「呵呵……這話你便也只能哄哄三歲的小孩子了,我如今瞧見了你們的樣貌,哪裡還有活下去的道理,不殺人滅口的話,你們怎會安心呢!」
「哼,給我上。」
心知雲舒是個不好對付的,陳小四便也不再理會李家的人,而是集中了全部的人手對付她自己。
嘲諷的勾起了唇角,雲舒閃身從桅杆上取下了寶劍,回身便朝著那些人攻了過去。
「公子小心。」眼中擔憂的望著雲舒同那些人廝殺在了一起,瑞虹不禁出言提醒道。
可是她此言一出,千行不禁詫異的瞟了她一眼,心下奇怪這位小姐的神色怎麼如此不對勁兒呢,與其說是擔憂她家小姐,倒更像是愛慕她。
如此一想,千行不禁暗暗點頭,越發覺得有這個可能。
她家小姐的男裝可是分外的瀟灑迷人,這小姐因此戀上了她也不是不可能。
就在千行胡思亂想的時候,雲舒已經解決了那些人,正讓李家的那些僕從將他們綁起來。
「你們的性命如今在我手中,可要乖乖聽話嗎?」說話的時候,雲舒背光而立,夜風吹起了她的頭髮,襯的她整個人越發冷然。
看著自己這一班兄弟都被雲舒壓制住,陳小四眼珠兒一轉,又生出了旁的主意,「公子饒命,是小的有眼無珠衝撞了公子,還望公子饒了咱們的性命,屆時李家的那些財寶,兄弟們分你一半。」
雖然那一半不是一筆小數目,但是為今之計為求保命也別無他法了。
聽聞陳小四的話,李員外和瑞虹不禁對視了一眼,隨即神色驚疑的望向了雲舒。
「喂,你們這是什麼眼神,我家公子若是差你們那點銀子的話直接殺了這滿船的人不就行了,還用得著在這兒和他們廢話?」一見那些人那樣看著雲舒,千行便忍不住朝著她們喝斥道。
被千行這般一說,李員外的臉上不禁露出了一抹愧色。
可是反觀雲舒卻好像並沒有將他們的反應放在心上,而是兀自朝著陳小四說道,「實話與你講,本公子頭上戴的這塊美玉便足以抵了他全部的家資,你覺得我會在乎那點碎銀子嗎?」
「哼,殺了我們,你便在這江水中等死吧!」
「你們當中可有人識水性,會乘船嗎?」沒有理會陳小四一臉得意的樣子,雲舒自顧自的朝著李家的那些僕人問道。
「小的從前便是幹這個的。」說話間,便見一人從人堆裡面站了出來。
聞言,雲舒拿著劍尖輕輕的點了點陳小四的肩膀,隨後微微邪笑著說道,「如此一來,你便愈發顯得礙眼了。」
話落,便見她猛地揚起了一劍刺向了他的心口,寶劍抽回之時,頓時濺的旁邊那人滿臉都是。
抬起一腳將陳小四踹進了江水中,看著江水迅速的被染成了紅色,其餘的那幾人頓時嚇得渾身發抖。
莫要說是他們,就連被雲舒救下的李家人都滿眼驚懼的望著她,似是恐她下一瞬便連他們一起殺了似的。
尚在滴血的劍尖緩緩的指向了下一個人,頓時嚇得那人朝著雲舒連連磕頭。
「公子饒命、公子饒命,咱們再也不敢了,饒命啊!」
「此處距離永安不過一夜路程,好生撐船,否則我便硬生生剁了你們的手腳,再將你們沉到水裡去餵魚,可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明白了。」一聽這話,他們趕忙連連應聲。
「千行,看著他們,有何人生出不該有的心思,便將他們幾人一併收拾了。」
「是。」
話落,雲舒便從一旁挑過一方麻布,仔細的擦拭著手中的寶劍,一點點抹去上面的血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