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樓標榜孟含玉成為花魁的時候,並未特意言明是賣藝不賣身,是以眾人心下便清楚,即便是身為花魁到底也還是個青樓女子,與旁的那些人並無區別,真的要說有,也不過就是模樣更美艷些而已。
也不知是因著愛慕孟含玉的容貌還是為了給鳳府的人沒臉,就在她初次在醉仙樓掛牌的那一晚,樓中的生意簡直好到爆。
冷眼坐在紗簾之後看著樓下熱鬧的景象,孟含玉不禁緊緊的攥住了手中的繡帕。
邁出這一步便再難回頭,事實上,從她拜託尹吅將自己送到這裡開始她便已經很難回去了。
不管前面等待她的是什麼,她都要硬著頭皮挺過去,路是她自己選的,不與鳳府的人鬧個頭破血流她是不會甘心的。
這般一想,她便緩緩的鬆開了手,神色也不複方才那般緊張。
誰知就在眾人叫嚷喊叫著為她抬身價的時候,卻不料從醉仙樓的門口忽然衝進一人,披頭散髮、衣衫散亂,臉上還布滿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邋遢極了。
見狀,眾人定睛看去,卻發現來人不是鳳府的大公子鳳軒又是何人。
孟含玉到底與他夫妻多時,即便他變得再是狼狽她也能認得出,雖然心下意外他會變成如此模樣,不過卻也為此痛快的很。
沒道理只有她一個人過得不好,鳳軒如今這般模樣才正合她意呢!
眼見他不管不顧的就欲往樓上沖,醉仙樓的老鴇趕忙吩咐人將他攔住,「這位爺,咱們今兒可是要為花魁娘子開價,您便是心急等不得了可也該按咱們的規矩來不是?」
「滾!」被醉仙樓的小廝壓制住掙脫不開,鳳軒不禁憤怒的大吼,甚至已經急紅了眼眶。
「哎呦,如此出言不遜,您是來砸場子的不成?」話說到此處的時候,那老鴇的臉色也微微沉了下來。
雖說她們青樓做的是開門生意,但是在永安城地界兒混的人誰不知道,若是後面沒個人罩著的話,她敢在這兒開張!
此刻見鳳軒如此不懂規矩,那老鴇便有心要教訓他一番,誰知卻被旁邊一人的話給制止了。
「您還沒認出來呀,這位可是鳳府的大公子,鳳軒啊!」
一聽這話,那老鴇的臉色頓時一變,隨後眸光詫異的打量著被小廝按住的人,似是有些難以置信的樣子。
其實不止是她,就連周圍其他的人也是一臉的驚疑之色。
之前便聽聞這位鳳公子被防守尉郭大人給鎖了去,卻不知幾時又出來了?
只是那些比之眼下的情況倒是也沒有那麼重要了,今夜是為花魁弄影開價的第一夜,旁人來跟著湊熱鬧也就罷了,可是這鳳軒……
想到這,眾人的眼中便不禁浮現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難道從前在府里的時候還未恩愛夠,如今已經將人休了還要追趕到青樓來?!
「呵呵……原來是鳳公子駕臨啊,你們還不快鬆開,鳳公子今日也是來捧弄影姑娘的場?」滿臉堆笑的朝著鳳軒說道,那老鴇話雖說的客氣,可若是仔細琢磨一番的話,便可知內里意思並不是這麼回事。
「少廢話!」冷冷的喝斥了那老鴇一聲,鳳軒抬腳便欲朝著樓上走去。
可是一旁候著的小廝也不是瞎的,自然又要去攔,就在兩方對峙的時候,卻見眾人不覺倒吸了一口涼氣,紛紛微仰著頭望向了樓上的方向。
只見那女子一身艷麗的紅裙,香肩微露,青絲半散,紅唇艷艷,黑眸閃閃,端的是風情萬種,嫵媚多情,一眼望去便不禁令人心生搖曳,意動神馳。
愣愣的看著眼前的孟含玉,鳳軒好似一時忘記了掙扎似的,只一味呆呆的望著她,耳邊聽著眾人起鬨的聲音。
「哎呀呀,這弄影姑娘不愧是玉貌花容啊!」
「我要是能娶得這樣的女子,怕是做夢都要笑醒了。」
「哈哈……顧兄想的倒是挺美,但你可捨得萬貫家財為弄影姑娘贖身啊?」
四周吵雜的聲音不絕於耳,鳳軒一時被氣得心口發疼,臉色憋得通紅。
看著那群男人肆無忌憚的打量著孟含玉,紛紛談笑著開口出價,鳳軒便只恨自己沒有帶把劍來將他們這群人都直接殺死。
可是反觀孟含玉,眼見這麼多的男子為了她一擲千金,她卻好像瞬間入戲似的,唇邊笑意彎彎,說不出的嫵媚動人,全然不見半點大家女子該有的嬌羞和愧色,一切都自如的很。
但越是見她如此,鳳軒的心中便越是氣憤。
他聽聞醉仙樓來了一位花魁娘子,初時並未在意,可是怎料旁人一臉看笑話的告訴他,那花魁竟然是孟含玉!
雖然他心裡拼命說服自己不可能,可是當紗簾被撩起的那一刻,他清楚的看見了孟含玉那張臉,他才真的覺得自己不得不面對現實。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出,她怎麼會狠得下心腸對她自己如此?
眼睜睜的看著孟含玉站在二樓的台子上搔首弄姿,鳳軒覺得自己的肺都要被氣炸了,不管旁人有那麼多的人在,他只惡狠狠的朝著她喚道,「你給我下來,還嫌不夠丟人嗎?!」
鳳軒這突如其來的一聲怒喝頓時引得所有人都朝著他看去,可誰知他卻只是緊緊的瞪著樓上的孟含玉。
「丟人?敢問鳳公子,奴家丟了誰的人?」含笑的朝著鳳軒問道,孟含玉的臉上看不出對鳳軒半點的敵意,好像他不過就是個尋常來此買醉的恩客一般。
「你還有臉問,你生是我們鳳家的人,死了也是我們鳳家的鬼,你說你丟的是誰的人!」
「呵,鳳公子是不是忘了,奴家如今已經不是鳳家的人了。」說著話,只見孟含玉從袖管中掏出了一張紙,當著眾人的面直接丟在了鳳軒的面前。
看著那一紙休書緩緩的飄落到了地上,鳳軒的雙手不禁緊握成權,眼中陰鷙的眸光令人感到可怕。
「您若是對奴家舊情難忘的話,不若就出個價兒,倘或比得過在座的各位爺,那奴家今晚便是您的了,可出不起這錢,那奴家奉勸您還是早早離開的好,畢竟鳳府能給你揮霍的銀子並不多,可千萬別將滿府人的命運都搭進去。」
「你……」
「擾了各位爺的雅興,弄影先給各位賠個不是了。」不再理會鳳軒是何反應,孟含玉言笑晏晏的朝著眾人說道,舉止之間頗見風塵之氣。
被孟含玉如此百般侮辱,鳳軒素日的公子哥脾氣自然就受不了了,當下便發起怒來。
猛地一把掫了眼前的桌子,鳳軒好似瘋了一般,不管不顧的就欲往樓上沖,瞧著樣子,分明就是奔著孟含玉去的。
這醉仙樓中不免有一些顯貴之人在,比之鳳軒有權有勢的也不少,此刻被他攪得失了興致,心下也是不快活的很,臉色一沉,便吩咐身邊的家奴將其暴打一頓。
儘管眼下醉仙樓中所有的人都知道被打的是鳳府的大公子,但是誰讓他沒有眼色的衝撞了貴人,否則的話,也不必遭此橫禍。
再說鳳軒,原本見到孟含玉在此賣笑他便覺得顏面掃地,此刻心下正是氣著,再加上被人這麼一打,心中自然更氣,還手的時候也不管會不會傷到何人,眸中赤紅一片的掄起一個大花瓶朝著眾人砸去。
而與此同時,人群中站在一名寶藍錦服的男子,身上披著墨藍色的大氅,頭上抹額嵌著一塊上好的白玉,眼眉微微挑著,似是看熱鬧看的正,卻不是鳳卿又是何人。
趁著眾人都不注意的時候,只見她手腕翻轉,一片鋒利的碎瓷片便從她的手中飛出,只朝著人群中的一人飛去。
忽然,就在所有人都四下里躲閃的時候,卻只見一名公子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頸側一道血紅的痕跡,鮮血順著脖子流下,暈濕了衣衫。
見狀,那老鴇不禁被嚇得渾身發抖,慌慌張張的叫人來看,可是這不看還好,一看卻驚得眾人呆若木雞。
那人……
是防守尉家的小公子不成?!
「來人哪,殺人了,郭家的小公子被殺了!」隨著老鴇這一聲驚呼,所有人都不禁後退了一步,徒留下鳳軒身子僵直的站在那兒,手中還拿著一塊碎瓷片指著眾人。
原本還吵吵嚷嚷的醉仙樓內瞬間就安靜了下來,恍若掉在地上一根針都能聽得見似的。
鳳軒眸光驚懼的四下里看了看,卻見所有人都防備警惕的看著他,似是恐他再對他們出手一般。
「不……不是我……」
他沒有殺人,更加沒有殺了郭家的小公子!
想到這,鳳軒顫抖著手丟掉了手中的碎瓷片,腳步微亂的朝著門口跑去,瞧著樣子分明是打算先逃了再說,可是誰知方才走到門口便被來此的郭浩給賭了個正著。
這當中不妨有想要巴結郭浩的人,於是便趕忙上前一步說道,「郭大人,您來的正好,貴府的小公子……歿了……」
郭浩本就是得了消息才來此處的,此刻聽人一說,身子便不禁一晃,若非身邊的下屬扶著,怕是就會暈倒了。
「我的兒……」口中輕喚著,眾人只見郭浩一步步的走向了地上的那具屍體,右手也緩緩的搭在了自己腰間的佩劍上。
不死心的將手放在郭公子的鼻下探了探,郭浩猛地將伸出去的一指緊握成拳,隨後卻又緩緩張開,覆上了他尚未瞑目的眼。
轉頭眸光冷冽的瞪向了鳳軒,郭浩的眼中不禁閃動著濃烈的恨意。
他素來與鳳府積怨已久,但是還從未真的鬧出過人命,今日鳳軒傷了他兒子的性命,這筆帳他是無論如何都要同他們算的。
「來人,將此等犯人給本官押回去!」
隨著郭浩的話音落下,頓時便有人上前不管不顧的鎖了鳳軒。
「放開我,不是我,我沒有殺人,我沒有殺他……」一見自己又要被抓走,鳳軒頓時便急的不行,趕忙拼命的掙扎著。
「你們幾個,隨本官一道回去。」伸手朝著旁邊的幾個公子哥指了指,郭浩便逕自轉身朝外走去。
這一次,他定要鳳軒以命賠命。
只不過,他到底也是大家公子出身,人證物證皆是不可少的,是以他便要將所有的東西都準備齊全,見鳳厲又要如何為他的兒子周旋。
待到郭浩強押著鳳軒離開,醉仙樓這一處也被毀的差不多了。
看著滿地被打砸的古董花瓶之類的,那老鴇不禁心疼的欲哭無淚。
眼下這般狀況是萬萬不可能再繼續接客了,是以廳中的人便開始陸陸續續的往外走,可是鳳卿卻偏偏逆著人流走到了那老鴇的身邊。
「聽聞弄影姑娘經歷曲折離奇,是以在下特意慕名而來,恰好今夜不會有人與在下相爭,不知您可否行個方便,在下只說幾句話便走。」說著,鳳卿便逕自從袖管中掏出了一錠金元寶,直接塞進了那老鴇的手中,看的她唇邊是止不住的笑意。
「公子如此客氣,自然是沒有辦不成的事情。」話落,老鴇便親自引著鳳卿朝樓上走去。
乍一見到鳳卿,孟含玉不禁一愣,眸光驚詫的上下打量了她好半晌,隨後才緩緩的移開了視線。
「弄影,你可要好生招待著。」將人送到了房中之後,那老鴇方才喜滋滋的離開了。
將身邊的丫鬟也揮退了,直到房中只剩下了她們兩人,孟含玉才一臉驚奇的問道,「你來這兒做什麼?」
而且還穿了一身男裝,打扮的倒挺像那麼回事的。
「你的孩子沒有了,可是因為那日在巷子中堵截你的那幾人?」沒有同孟含玉繞圈子,鳳卿直接開門見山的問道。
沒有想到鳳卿會忽然提到她的孩子,孟含玉的臉色頓時一變。
見狀,鳳卿卻依舊接著說道,「是鳳軒指使他們那般行事,想必你也已經猜到了,我心知你要毀了鳳家,是以來助你一臂之力。」
「你要幫我?」雖然她從前就知道鳳卿來鳳府的目的不簡單,但是卻沒有想到她竟然要毀掉鳳家那麼嚴重。
「算是吧,幫了你也是幫了我自己,互為互用而已。」
「呵呵……我如今這般境地,還有何值得你利用的……」悲戚的苦笑了下,孟含玉的眼眶不禁微紅。
皺眉看著眼前一臉怨氣的女子,鳳卿出口的話卻說得並不客氣,「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若你如今還是鳳府的大少夫人的話,將來的結果也未必會比眼下好到哪裡去。」
聞言,孟含玉的心下不禁一時奇怪。
難道還會比如今更差嗎?
「我一心要對付鳳府的人,可是覆巢之下無完卵,你覺得真的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鳳軒會管你嗎?」
一時被鳳卿戳中了痛處,孟含玉的臉色不禁變得很是難看。
「即便你說的都是真的,可你為何相信我?」她就不怕她臨陣調轉槍頭將她的目的泄露出去嗎?
「我的確是不會沒有緣由的相信你,是以今日才會特意來瞧瞧你的反應。」
倘或孟含玉當真能夠不顧一切的甘心成為一名青樓女子,為的就是報復鳳家的人,那麼她自然可以相信她。
而相反,若是她臨陣退縮的話,那只能說明她心志不堅,這樣的人她也不敢貿然合作。
好在,孟含玉沒讓她失望。
「今日的事情已經過了,鳳軒落到了郭浩的手中,必然沒有活路,接下里便是其他的人了,憑你一己之力想要對付他們不易,是以我們聯手,一明一暗才最為合適。」
「要我怎麼做?」
「也不是什麼十分危險的事情,只是說幾句話而已。」
「好。」
只要能夠報復到鳳府的人,莫要說是說幾句話,便是殺幾個人她都答應。
與孟含玉低語了幾句之後,鳳卿便欲起身離開,可是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的腳步卻不禁頓住,「有件事情,我覺得你還是應當知道。」
見她行事如此奇怪,孟含玉不禁心下疑惑,「何事?」
「寶蓮寺的事情,是我著人去試探的,發現此事之後,也是我同讓人捅到郭浩那裡的。」
「什麼?!」
聽聞鳳卿的話,孟含玉猛地站起了身,滿臉的驚訝錯愕之色。
居然是她……
「怎麼,你恨我?」挑眉望向孟含玉,鳳卿的眼中透著無盡的坦蕩之色。
她本可以不告訴孟含玉這些,就直接將她蒙在鼓裡,她可以瞞她一輩子,但是看在她無辜死去的孩子的份兒上,鳳卿還是覺得她有必要說明一下。
對視上鳳卿那雙眼眸,孟含玉口中的那個「恨」字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
誠然,若是她不揭穿這一切的話,或許自己還是鳳府高高在上的大少夫人,可是哪又怎麼樣呢,待到他日孩子出世,指不定還是要被人發現端倪,屆時她一樣被鳳軒掃地出門,至於他的孩子,怕是也一樣難逃毒手。
她有太多的理由和藉口去憎恨鳳卿,可是她也有太多的自知和理性告訴她,恨與不恨,都無法改變什麼了。
從她決定去寶蓮寺求子的那一刻起,一切便都是錯的。
「我告訴你這件事,不過是想讓你明白事情的全部經過,你可以找鳳府的人報仇,可若你心下同樣恨我,自然也可以找我報仇,這些不過全憑你個人心情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