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未曾見到她,她似是又瘦了些。
皺眉將手輕撫在鳳卿的臉頰上,見她睡得好似不大安穩,修長的手指便輕輕的點在了她的眉心,想像著此刻她若是清醒,眼中必然熠熠生輝。
他已經問過了鬼醫,鳳儀所言的法子雖是可行,但是眼下不能立刻就照著辦。
因著這蠱蟲方才從鄭柔的體內轉移到了卿兒的身上,若是緊接著再換到鳳儀的身上,先不說這過程這能不能順利,便是鳳卿的身子也折騰不起。
何況如今鳳卿的身孕未至三月,到底還是有些風險,最好是再等上一等。
夜傾昱自然是以鳳卿的身子為先,便也就沒有貿然將此事說與她知曉,想著若她實在不同意,便臨到那日再直接動手。
然而還未等到鬼醫口中合適的日子到來,便有發生了一件令人措手不及的事情。
這一年的暮春三月,慶豐帝駕崩於棲鳳坡,消息傳回豐鄰城的時候,滿朝文武皆驚。
而當鳳卿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她的眸色微暗,卻只是淡淡的朝著段御風派回來傳信兒的人問了一句,「棲鳳坡的桃花……可開了嗎?」
「啟稟太子妃,桃林內繁花開遍,陛下他是在桃花樹下……」後面的話,那名侍衛沒有說,但是鳳卿也能猜到了。
終於等到桃花又開,想來父皇是很開心的。
也許那恍若神仙的女子會站在桃林深處,靜望著這個愛了她一生的男子,唇邊微揚起一抹深心的微笑。
「這是陛下吩咐屬下務必要交給太子妃的。」說著話,便見那侍衛將手中的一個小盒子遞給了千行。
動作小心的打開那個盒子,鳳卿看著那裡面只有一張白紙,其餘的便再也沒有了。
那紙上只有一個字,鳳卿定睛看去,眼眶不禁微濕。
皓……
這是慶豐帝給鳳卿腹中孩子起的名字。
皓天舒白日,流光延千里。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逼退了眼中的淚意,鳳卿仔細的將手中的紙疊好,又放回了那個盒子裡。
尚且不知道她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但是慶豐帝卻只賜了這個一個字,鳳卿明白,這是他的祝願。
只此一字,唯太子可用。
「小姐……」
「夜傾昱那邊怎麼樣?」揮了揮手示意千行自己沒事,鳳卿凝神問道。
「太子殿下和三殿下已經動身趕往棲鳳坡了,朝中由靖安王坐鎮,想必這個時候,他們已經到了。」
聞言,鳳卿眸光微閃。
他們兄弟倆人如此急著趕往棲鳳坡,一來是心下焦急,二來也必然是有些打算。
鳳卿曾聽夜傾昱提起過,容嘉貴妃仙逝之後,她的屍身並未葬入皇陵,而是被她的師姐帶走了。
而慶豐帝當日既是能夠同意這樣的要求,想必後來就不會再想著要將容嘉貴妃的陵墓再遷回來。
可是依照鳳卿對他的了解,他應當是想要和那女子合葬的吧!
想到這兒,鳳卿的心下便愈發瞭然。
夜傾桓和夜傾昱急著趕去棲鳳坡,想來也是為了完成慶豐帝心中的遺願,大抵事後抬回宮中的梓宮,裡面只會是一件龍袍而已。
正在如此想著,卻不料靖安王府的管家持著夜傾辰的令牌進了宮,直接請見鳳卿。
「墨錦?!」一聽這話,鳳卿的心下不禁有些疑惑。
王府的人進宮見她做什麼?
「參見太子妃殿下。」
「起身。」
「屬下奉我家王妃之命,特請太子妃過府敘話。」
這話一出,可是令伺候鳳卿的人大感震驚。
雖說王妃的身份也是同樣高貴顯赫,可是她請的人可是當朝的太子妃,更何況她如今還懷著身孕,竟然就派了個管家前來相請,難道就不怕太子妃心下不悅?
但是令人更加沒有想到的卻是,鳳卿只微愣了片刻,就淡笑著應道,「眼下便去嗎?」
「是。」
「也好,我也許久沒有見到王妃了。」
話落,鳳卿只讓千行給她披上了一件披風,便隨著墨錦離開了皇宮。
出宮的時候剛好遇見了準備進宮求見的鳳儀,姐妹倆剛好走了個對面兒。
不妨鳳卿居然要出宮去,鳳儀心下微疑。
「卿兒這是上哪去啊?」這麼多日子以來她都未曾出過宮,何以今日得知了陛下駕崩的消息就要出去呢?
「靖安王妃邀我過去敘話,我恰好近來憋悶的很,權當散悶兒了。」
「哦……」
淡笑著應了一聲,鳳儀沒有再多說什麼。
見狀,鳳卿似是恍然驚醒般問道,「長姐可要同去嗎,靖安王妃為人很是和善,性子也如長姐這般溫柔,想來你們會聊到一起去的。」
「這樣貿然前去,會不會不大好?」
「既是與我同去,自然沒有什麼。」說著話,鳳卿便拉著鳳儀的手上了馬車。
一旁的墨錦聽聞鳳卿的話,眼中極快的閃過了一抹異色。
太子妃這就明顯是睜著眼睛說瞎話了,憑眼前這女子,又哪裡比得上他家王妃!
無論從樣貌亦或是氣質都難以與他家王妃相提並論,更何況是性格和才智。
在靖安王府的這些人眼裡,這天下間就沒有哪個女子能和他們家王妃相較。
不過不管心裡怎麼腹誹,墨錦的面上依舊是笑呵呵的,看起來極為和善,雖然他眸中一閃而逝的不屑並沒有逃過鳳卿的雙眼。
見他如此,鳳卿的心裡倒是不禁有些讚許之意。
單單是這份眼色,便非是常人可比,不愧是靖安王府的大管家。
她聽說慕青冉在那府里萬事不管,夜傾辰也是一心圍著媳婦孩子轉,府內大大小小的事情均是這位管家在操持,真是個能人。
這般想著,鳳卿的心裡不禁謀劃著名,她要不要也養個這樣的人。
且說鳳儀上了馬車之後見鳳卿一直不說話,只當她是在擔心夜傾昱的情況,於是便出言安慰道,「卿兒別擔心,想來殿下很快就會回來的。」
「嗯。」微微點了下頭,鳳卿沒有刻意去解釋什麼,雖然她的心裡並不是在擔心夜傾昱。
馬車在靖安王府門前停下的時候,墨錦先著人進去報信兒,隨後便含笑引著鳳卿往府內走去。
方才行至花園的時候,便見慕青冉緩步前來相迎。
看著她微微隆起的腹部,鳳卿下意識的便加快了腳步行至了她的身邊。
「王妃如今懷著身孕,何必特意出來相迎!」她身子本就弱,若是萬一有個什麼閃失,只怕夜傾辰定要將整個豐鄰城都鬧翻了不可。
可是慕青冉聽聞鳳卿的話卻只是眉目溫軟的一笑,聲音溫柔又軟糯,「太子妃自己也是有孕在身啊,更應當小心才是。」
神色溫軟的拉住了鳳卿的手,慕青冉清潤一笑便準備往回走,餘光不經意間瞥見旁邊的鳳儀,這才稍顯驚訝道,「這位……」
「她是我的堂姐。」
「臣女鳳儀,見過王妃。」
「起身吧!」似是仔細回憶了一下,慕青冉才又淡淡笑道,「原來是鳳大人家的千金,上次宮宴曾見過一次。」
「得蒙王妃記住,是臣女之幸。」
「鳳姑娘容貌出眾,氣質超凡,本妃自然記得。」一邊說著,一行人便朝著浮風院走去。
待到幾人走到花廳的時候,鳳儀目光不著痕跡的在屋內掃了一下,卻見一應陳設名貴非凡,一看便可知家底豐厚,甚至比之東宮也不為過。
看著桌上擺放的小吃和水果,鳳儀的心下又不禁接著輕嘆,這些東西皆非眼下時節可得,可見靖安王為了這位王妃花了多少心血。
「多日不見,不想王妃已經漸漸顯懷了。」
「便如煙淼一般,直接喚我青冉就好。」如今是在王府中,倒也不必非得顧忌那些禮節。
聞言,鳳卿微笑著點了點頭。
她向來也不喜這般你一句我一句的客套著,只是因著從前身份有礙,恐會讓人覺得她無禮,這才規規矩矩的喚人。
眼下既聽慕青冉如此說,她便大大方方的喚了起來,「青冉,你便隨意喚我卿兒或是鳳卿都行。」
「好。」
說起來,這也是鳳卿初次有孕,想到慕青冉已經生養過一個夜安陌,她便好奇的問道,「待到將來月份大了,會不會很不方便啊?」
畢竟是挺著那麼大個肚子,莫要說是自如的走路了,怕是躺著都要難受的吧!
「是會有些不方便,不過過了這幾個月便好了。」事實上,臨生產的那一兩個月,她甚至連夜裡翻身都要夜傾辰幫忙才行,只是這樣的話還是不要說與她知道了,免得她為此憂心忡忡。
「小世子呢,怎地沒見他?」
「王爺恐他活潑好動會不小心撞到我,是以他沒回來的時候,都是流鳶她們帶著他玩。」
「已經得了一位小世子了,王妃這一胎,該是位郡主才好。」
聽聞鳳卿如此說,慕青冉的手下意識的覆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唇邊的笑容溫軟又清甜。
這兩人倒是交談甚歡,可是一旁的鳳儀卻一直沒有插上嘴。
儘管如此,她的神色卻未受到絲毫的影響,依舊面色平靜的坐在旁邊,半點不悅的樣子也沒有。
在王府用過了午膳之後,鳳卿卻依舊沒有準備離開的打算。
可是鳳儀略坐了片刻,便歉意朝慕青冉告了辭,動身回了鳳府。
眼看著她的身影緩緩的消失在了門外,慕青冉唇邊的笑意漸漸變淡,「卿兒,你這位長姐,可真是不簡單啊!」
「長姐隨了三叔,本事自然不小。」
「稍晚些太子殿下他們才會回來,你先別急,就且先在王府中待著。」
「是夜傾昱讓你接我過來的吧?」
見鳳卿猜到了,慕青冉便也就不再遮掩,只淡笑著點了點頭。
的確是夜傾昱拜託她的,因著他今日不在宮中,未免發生什麼意外,他才有此打算,畢竟放眼豐鄰城,再也沒有比靖安王府更加安全的地方了。
事實上,夜傾昱的提防是對的,這不鳳儀就上門了嘛!
想到這兒,慕青冉轉頭望向了鳳卿,見她鳳眸微眯,眸中一片深色,她便沒有多言什麼。
回身走到書案旁的時候,鳳卿看著上面鋪陳開了一張宣紙,上書的字娟秀飄逸,一看就是女子的字跡。
桃花開,冬去春來,清風待。
桃花紅,翠堤柳岸,湖光朦。
桃花舞,飛花清揚,佳人故。
桃花落,淚垂眼睫,相識陌。
一場桃花夢,執手相望桃花艷;一番桃花雨,墜落凡間桃花仙。
那年墜夢桃林,桃花盛開情亦凝。
綰青絲,望粉面,佳人伴月夢中現;墨色如染為誰候,戀一生情難出口。
桃顏為誰留,一世香魂入凝眸……
靜靜的看著這首詞,鳳卿的眼眶不覺微濕,待到她回神的時候,臉頰已然濕潤。
轉身看著慕青冉也微微蹙眉的樣子,鳳卿這才知道她才女的名聲是由何而來。
「這篇誄文,是給父皇的?」伸手擦了下臉頰,鳳卿轉頭問道。
「與其說是給陛下或是容嘉貴妃,倒不如說是寫給他們的感情。」話至此處,慕青冉的眼中不禁閃動著柔柔的水光。
這世上,最難做的是相守。
認真的望著鳳卿,慕青冉的聲音緩緩響起,「你我皆是有幸之人,該當萬分慶幸的。」
「難怪夜傾辰如此執著於你,若我是男子,也必要求一個你這樣的妻才是。」話雖是玩笑,但情卻是真的。
難得她如此通透,卻非人人皆可如此。
聽聞風情的話,再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神色,慕青冉先是一愣,隨後握住了她的手,「若卿兒為男子,怕是這天下的女子便都要醉心於你了。」
正在說話間,卻見夜傾辰和夜傾昱兩人面色微沉的站在房門口,眸色幽暗的可怕。
這才一會兒的功夫未見,怎地她們倆就「私定了終身」了?!
「你回來了……」見夜傾昱不知是幾時站在了門口的位置,鳳卿的眼中不覺閃過了一抹亮色。
「聽這話,舒兒是不大願意我回來?」再不回來的話,她怕是就要換了裝束出去沾花惹草了吧!
鳳卿:「……」
這壺乾醋他喝的是個什麼勁兒啊!
從靖安王府離開的時候,夜傾昱一直將頭輕靠在鳳卿的肩膀上,眼底是濃濃的倦怠之色。
近來他雖然一直在東宮修養身體,朝中的事情多是皇兄和夜傾辰負責,但是到底也不是全然撒手不管,還是勞累的很。
加之眼下又發生了這樣大的事情,他只怕要愈發忙的腳不沾地了。
「回宮之後,自己萬事小心,我不能時時去見你。」微閉著眼,夜傾昱的話異常輕柔的響起,讓人不知他是醒著還是睡著。
聞言,鳳卿緩緩的點了點頭,卻想到他眼下看不見,便輕聲回道,「好。」
「至於情蠱之事……」雖然他們近來見面不多,蠱蟲也極少發作,但是卻不代表這件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待到父皇的事情過去之後再說吧!」
「也好。」
否則兩下忙著,他也恐有疏漏。
忽然想到了什麼,鳳卿又接著說道,「父皇著人給我送來了一樣東西,是他給咱們的孩子賜的字。」
「是什麼?」
「皓。」
沉默了半晌之後,夜傾昱才緩緩嘆道,「皓月爽無煙,夜安皓……是個極好的名字……」
察覺到夜傾昱聲音中的異樣,鳳卿下意識伸手拂過他的眼角,果然摸到了一手的濕意。
握住了鳳卿的手,夜傾昱將臉埋進了她的發間,輕輕地磨蹭了下。
見他這個樣子,鳳卿的心中不禁一陣心疼。
雖然他從未言明,但是她知道,他心裡還是很愛戴慶豐帝的,不止是兒子對父親的敬愛,還有身為人臣對君王的尊重。
「夜傾昱,父皇等的就是這一天,你該替他高興才是。」從此沒有江山,沒有天下,只有他與容嘉貴妃兩人。
「嗯……」
匆匆一面,惦念一生。
戀一世、苦一世,而今終於有了結局,一切便都是最好的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