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兒,安瑾然便異常認真的望著安魚說道,「別擔心了,事情很快就會過去了,你如今還是想想要如何安胎才是正經。」
「怎麼又不正經……」微紅著臉捶了安瑾然一下,安魚難得露出這般嬌嗔的模樣。
「有孕之事實乃再正常不過了,哪裡又會不正經呢!」鳳卿那丫頭再過幾個月都要生了,他們也不能落後了才是。
幸好他趕在玄觴那傢伙之前有了孩子,否則還不被那傢伙笑話死。
厚實的大掌輕輕覆在了安魚的小腹上,想到那裡如今正孕育著他的孩子,安瑾然便覺得滿心的歡喜。
只是唯一有些不大美滿的便是,他和安魚還未行結婚大禮,雖說他們兩人都沒有了爹娘,但是到底要給她一個名分才好。
若非因著回到豐鄰城之後就風波不斷,他和安魚的事情早就辦了。
哪成想如今孩子都懷上了,可是她卻連一聲夫君都沒有喚過。
無奈的苦笑了下,安瑾然覺得,這大抵都是老天爺對他的懲罰,誰讓他之前對她那麼凶、又那麼壞呢!
雖然他如今也會對她使壞,但是那種「壞」,他也只會用在她一個人身上。
確定不會再有人夜襲,安瑾然輕擁著安魚,輕言哄著她入睡,眸光卻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漸漸變得幽暗漆黑。
這天……
馬上就要變了!
……
登基大典這一日,天色還未大亮,夜傾昱便已經起身。
更衣、束髮、戴冠……
繁瑣的程序結束之後,夜傾昱正襟危坐,等待著天色將明的那一刻。
殿內的宮人都被他遣散了,只有燕洄沉默的守在他身邊。
周圍一時安靜極了,甚至連他袞冕上的珠串擺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他的目光靜靜的掃過殿下,這一日的東宮被宮人收拾的異常潔淨,纖塵不染,畢竟今日過後,這一處將許久都不會有人居住了。
恍惚間,他的眼前不覺閃過鳳卿的音容笑貌,眸光頓時變得溫柔了些許。
見他這般模樣,燕洄一下子就猜到他是在想些什麼,斟酌了一下,他便低聲恭敬道,「殿下,時辰到了。」
「嗯。」淡淡的應了一聲,夜傾昱便下意識的伸手往旁邊一搭,卻不料手掌撲了恐,身側並沒有一人回握住他的手。
失落感油然而生,令他的俊眉微微皺起。
「殿下……」
「無礙。」已經過了這許多日,難道還差眼下嘛!
厚重洪亮的鐘鼓鳴聲打破了皇城中的安寧,也喚醒了一些尚在睡夢中的百姓,昭示著這一日起,豐延國即將迎來新帝。
伴隨著那一聲聲鐘鼓聲,夜傾昱身姿筆挺的走出了殿內,素日魅惑漆黑的眼眸此刻充滿了堅毅和執著。
至此,他想要的、相護的,便都要牢牢的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於朝,他希望能夠成為如父皇一般的明君,於家,他卻希望自己能夠成為比他更優秀的夫君和父親。
一邊想著,夜傾昱一邊沿著鮮紅的地毯朝著正殿而去。
沿路跪滿了宮女和太監,禁軍的人嚴陣以待,整齊的列隊站在紅毯的兩側,神色肅穆又冰寒。
看著似是漫長無止盡的紅毯,夜傾昱的眼中不覺迷濛上了層層水汽。
皇權之路又長又遠,孤身一人而行著實太過孤單。
而曾經答應要陪著他的那人,此刻……
行至城樓前停下,夜傾昱俯視著下站的諸位大臣和宗親,目光緩緩划過。
與此同時,他們也在仰視著這位豐延未來的新君。
但見他一身明黃色的龍袍,刺繡十二種圖案,上繡九條五爪金龍,盤旋奔騰,處處彰顯著皇家的貴氣和威儀。
冕設十二旒玉藻,串串珠玉輕撞磕碰,發出悅耳的輕音。
沿著身後的石階緩步而上,夜傾昱每行一步都十分的穩重,留給眾人一個堅毅偉岸的背影,令人對豐延皇朝的未來充滿了希望。
太和殿內,東側設一張放詔書的黃案,上供詔書。
那是用金龍飾邊的硬黃紙,捲成了四寸粗,三尺長,外用金龍雲紋的黃緞包好。
宣詔台上放置著漆成金黃色的木雕鳳凰和雕成雲朵狀的木盤,奉詔官和宣詔官等人均神色恭謹的靜候在那裡。
「大典開始!」
「太子夜傾昱,人品貴重,深肖聯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聯登極,繼皇帝位。」隨著宣詔官的聲音洪亮響起,殿下的文武百官隨之跪拜。
禮部侍郎手捧一雕龍紋錦盒,裡面放著一方雕刻著盤龍的玉璽,旁邊放著虎符。
抬手接過皇權象徵的玉璽和虎符,夜傾昱目光堅定的望著殿外的眾人,聲音清朗,「朕今日繼承,仰承父恩。迨親政後,治國強軍。眾位卿家皆乃股肱之臣,朕必親之信之,光昭舊緒,愈茂新猷。」
「跪拜新君!」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時間,喊聲震天,莫名激盪人心。
將詔書讀完之後,奉詔官奉詔官把詔書捲起,放在形似雲朵的木盤內,來到城樓垛口正中的金鳳前,將詔書銜放在木雕金鳳嘴裡,再用黃絨繩懸吊金鳳從天安門垛口正中徐徐降下,以示天子帝王之命由金鳳凰乘雲朵自天而降人間。
禮部官員早已托著雲盤在下面跪接,金鳳嘴裡的詔書正好落在雲盤裡,此為雲盤接詔。
此後許多年,還有百姓對當日金鳳頒詔的情景津津樂道,甚至還有做了一首詩來形容當時的情況。
雙闕平明煙霧開,九重頒詔出層台。
幡懸木鳳街書舞,仗立金雞下敕來。
而彼時,眾人只仰望著這位新君,眸中帶著無盡的敬仰和恭謹之色。
按照常理來說,頒詔時應當是有「登極詔」和「頒恩詔」兩種。
前者是慶豐帝駕崩後,將宣布登基的遺詔昭告天下,至於後者,則是將冊立皇后的重大消息公之於眾。
然而夜傾昱登基的這一日,卻從始至終未見這道頒恩詔的出現。
不止如此,就連封后之事也是隻言片語未曾提起,不知是何緣故。
想到近來豐鄰城中鬧得沸沸揚揚的事情,有頭腦轉的快的大臣便猜測著,莫不是因著近來發生的那些事兒,陛下已經打算令立皇后了?
越是這樣想,便越是覺得有這個可能。
聽聞此前陛下已經將太子妃送出了宮中,要知道,她可是還懷著身孕呢,可見陛下的心意有多堅決,怕是用不了多久就會降下一道休書了。
「陛下已登基為帝,以臣之見,立後之事不可再拖啊!」忽然,殿閣大學士溫光遠的聲音響起。
如今新帝已然登基,可是鳳卿卻還是太子妃,這豈非全然亂了套。
可誰料他的聲音方才落下,便見有其他的大臣趕忙說道,「陛下,臣以為,太子妃命格過硬,乃是不祥之兆,還望陛下另擇皇后人選。」
隨著李大人的話音落下,頓時便有其他的人跟著附和,卻均是言說要改立皇后。
靜靜的看著下站的這些人,夜傾昱卸下了臉上一直擺出的嚴肅面孔,神色慵懶的望著說話的那些人,眸光愈見玩味。
「那依卿之見,何人才適合母儀天下?」
「……這臣就不敢妄言了。」
唇邊邪魅的一勾,夜傾昱氣質凌然的起身,眸光淡漠冰寒,「真以為,李大人會說出鳳儀這個名字呢!」
聞言,李大人的臉色頓時一僵。
不止是他,就連鳳荀的心下也猛地一驚。
陛下他這話是何意,難道他已經知道什麼了?
沒有給鳳荀多想的機會,夜傾昱邪笑著同他對視,口中緩緩說道,「朕初登基,不想就遇上了亂臣賊子,若不即刻處置,卻又更待何時。」
話落,他便悠閒的坐回了龍椅上,姿態散漫,神色悠然,全然一副執掌乾坤,萬事盡在掌握之中的感覺。
就在眾人被他這句話說的莫名其妙的時候,卻不妨鳳傒從人群中緩步而出,神色堅毅的跪在了殿前,「微臣鳳傒,有冤要述。」
「傒兒……」驚詫的看著鳳傒,鳳荀難以置信的望著他,不知道他打算做什麼。
「講。」
「臣自幼孤苦無依,得蒙鳳將軍不嫌棄,將微臣撿了回去,從此教養於鳳大人膝下,但未料鳳家突逢變故,舉家上下皆被屠滅,無一倖免,然此事陰雲密布,疑點重重,微臣私下尋覓,百般苦尋證據,終於發現了這當中的真相,萬望陛下信臣所言,還鳳家清白,以慰家父在天之靈。」
話落,滿朝皆驚。
眾人的目光不停的在鳳傒和鳳荀的身上游移,心下猜測著這是不是鳳大人的意思,可是看著鳳荀同樣一臉的震驚之色,他們便又覺得不大可能。
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同眾人一樣疑惑的自然也有鳳荀,他方才還沉浸在夜傾昱登基的喜悅當中,哪知下一刻就見到鳳傒背叛了他。
「鳳傒……」
「愛卿所言雖是感人至深,卻不知到底是何事?」沒有理會鳳荀,夜傾昱徑直朝著鳳傒問道。
「回陛下的話,當日鳳荀勾結北朐,有意取家父而代之,是以在暗中屢次暗害卻都沒有得逞,直到後來大皇子拉攏家父不成,於是便與鳳荀計劃,策劃了一場駭人聽聞的陰謀,也致使鳳家上下慘遭滅門。」
聽聞鳳傒的話,眾人下意識的將目光落到了鳳荀的身上,卻見他只是微垂著頭站在那,並沒有對此事予以回應。
而夜傾昱則是依舊靜靜的望著鳳荀,眸光雖然越來越冷,但是語氣卻依舊漫不經心,「哦?竟還有如此驚天秘聞?」
「樁樁件件,微臣皆已詳細記錄在冊,一併將證據呈上。」話落,鳳傒便手中之物高高舉過頭頂,強撐著發紅的眼眶不讓眼淚流下。
燕洄將那所謂的證據接過呈遞給夜傾昱,誰料他卻並未伸手接過,而是示意燕洄直接將其公之於眾。
私通北朐的信件、鳳荀與夜傾瑄來往的書信,上面均蓋有鳳荀的印章。
這還不算,甚至連他收買魅影閣那些殺手的賣身契都有。
白紙黑字,可是作不得偽。
就在滿朝的大臣為此一片譁然的時候,不料夜傾辰忽然邁出一步,也將手中的一本小冊子呈遞了上去,「鳳荀勾結朝中大臣,意圖不軌,於豐鄰城中散步謠言,刻意毀謗太子妃殿下,罪無可赦。」
夜傾辰這話一出,方才開口主張夜傾昱改立皇后的李大人頓時嚇得雙腿發軟。
「宮中有宮人回稟,說是抓到了一名刺客,屢次為鄭柔傳遞消息,而消息來源出自鳳府,臣追查之下發現,鄭柔與鳳荀早有勾結,想必陛下和太子妃身中的蠱毒也是由此而來。」不止是鳳傒和夜傾辰,就連夜傾桓也跟著摻和了一腳。
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直奔著鳳荀而去。
樁樁件件,皆是人證物證俱全。
事已至此,朝中的官員又哪裡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呢!
陛下這擺明了就是有意要收拾鳳荀,之前將他從永安之地升遷至此,想來也不過就是捧殺之策,待到他渾然不知的走進圈套里,再將他一舉拿下,徹底攻克。
「與鳳荀私下勾結,李大人可承認嗎?」夜傾昱眸光微寒的望著自己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語氣陰惻惻的令人害怕。
「臣……臣絕對不敢啊,還望陛下明察……」
「帶人上來。」
話音方落,便見禁軍的人押著一名女子上了殿,李大人定睛望去,卻發現不是自己近來最寵愛的小妾又是何人。
「你……」
「參見陛下,賤妾是冤枉的,那些事情都是老爺做的,與賤妾無關啊!」
「哦?都有何事啊?」
深深的趴伏在地上,那名小妾嚇得渾身發抖,將李大人如何找乞丐在豐鄰城中散步謠言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個仔細。
可能李大人到死也不知道,他自認為找乞丐這般天衣無縫的計劃為何會被人識破。
但他又哪裡知道,靖安王府中有一暗衛,名喚墨琀,而她的夫君……則是混跡豐鄰城乞丐當中的絕頂殺人,豐鄰城中任何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見事情遮掩不過去,李大人便趕忙跪在地上求饒,「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
沒有理會李大人,夜傾昱的目光掃過下站的百官,隨後緩聲問道,「還有何人,主動請罪,朕尚可從輕發落。」
聞言,當即便有人將目光落到了鳳荀的身上,也有人面面相覷,卻並沒有人主動承認。
面對死亡,大抵眾人還是抱有著僥倖心理。
然而……
夜傾昱伸手隨意的指了一下,當即便有一名大臣軟了腳,「拉出去,當即處斬。」
「陛下!」
「朕再問一次,還有何人?」不顧那名大臣的求饒和哭喊,夜傾昱只狀似漫不經心的說道。
這一次,方才有人顫顫巍巍的站了出來,為求活命,將自己與鳳荀之間的勾當一五一十的交代了出來,而夜傾昱也果然如他所言一般,並沒有通通將人殺死,而是斟酌著罪名輕重,而給予了懲處。
待到所有人都得到了應有的懲罰之後,他的目光方才落到了一直沉默無語的鳳荀身上。
「鳳大人,當時當景,不想說些什麼嗎?」
「呵……呵呵……」忽然,鳳荀冷冷的笑著,先是看了一眼鳳傒,然後才又將目光對視上夜傾昱的冷眸,「陛下為了鳳卿能夠順利成為皇后,還真是煞費苦心啊!」
一聽這話,朝臣心下不禁微思。
他這話是何意,難道陛下是冤枉他的?
「為了一個女子,折騰到這般地步,陛下難道不覺得愧對先帝嗎?」狀似大義凜然的質問著夜傾昱,鳳荀卻隻言片語不提自己的那些事情。
所有的事情都有證據擺在眼前,他就算想辯也無處可辯。
語氣蒼白的解釋那些事情,倒是不如揪住鳳卿,既是他活不好,那鳳彧的女兒也別想好。
想到這兒,鳳荀的眼中便充滿了怨毒的光芒,全然不復往日的謙和友善。
他不甘心!
憑什麼他哪裡都不比鳳彧差,可是得到的卻永遠比他少。
從小到大便是,他們兩人明明都是嫡子,但是偏偏父親將家主之位傳給了鳳彧。
多年之前,他也曾有過一個兒子,只是後來不幸病逝了,但在那之前,鳳彧寧願將家主之位傳給鳳卿也不肯給他的兒子繼承。
每次上戰場殺敵,拼命的都是他們,而立功的皆是他,這叫他心裡如何服氣!
他付出的一切和鳳彧都是一樣,偏偏得到的都是不公的。
就連他的這隻眼睛,也是為了救他而瞎,他又何曾有過感恩不成。
便是比起女兒,他自認鳳儀也不輸鳳卿,可偏偏她也重蹈了他的覆轍,事事都被那丫頭壓著一頭,這叫人如何不氣。
是以從很久之前他就計劃著,要除掉鳳彧,徹底踩在他的頭上,成為人上人。
而如今,他距離那個目標只有一步之遙,卻在這一瞬間毀於一旦,功虧一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