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若是可以選擇的話,他倒是極希望能得個女兒,長得多像舒兒一些,那樣他就可以把從前沒有陪伴她的那段時日都在女兒的身上補回來。
可也不知道上天是不是有意和他作對,既然生了一對雙胞胎,卻偏偏都是小子,讓他的女兒夢徹底破滅了。
不過只要想到三皇兄家的也是一個小子,他的心裡倒是難得平衡了些許。
收回心思放在了棋局上,夜傾昱看著對面的慕青冉淺笑嫣然,不慌不忙的樣子卻生生將他的棋子都逼至了死角,他不禁搖頭失笑。
難怪夜傾辰放心自己和慕青冉下手,原來她棋藝竟如此高超。
眼見自己這一局將要落敗,夜傾昱不禁打起了歪主意,「下一局舒兒和王妃比吧!」
「為何?」
「倘或我若是贏了的話,未免讓人笑話欺負王妃一介弱女子,倒是你們兩人對弈更合適些。」
聞言,殿內眾人都無語的看著夜傾昱,不禁被他的厚臉皮給驚到了。
若是換成旁的話,指不定就將這話接下來,全了夜傾昱的面子,可是鳳卿嘛……
「還是算了吧,若論戰場上的殺伐,青冉倒未必是我對手,可這下棋我卻甘心認輸。」聽聞連老王爺都不是青冉的對手,她還是別獻醜了。
術業有專攻而已,倒也沒什麼丟人的。
見鳳卿如此不幫他,夜傾昱無奈只能接下這敗局,倒是安魚等人在旁邊看的熱鬧。
鳳卿不經意轉頭的時候,不妨見到了夜傾辰坐在一旁,滿身冰寒的坐在椅子上,與整個殿中的氣氛都顯得有那麼些格格不入。
目光緩緩的移到他對面的玄觴,鳳卿不禁覺得,他們兩人的氣質倒是如出一轍。
只不過……
夜傾辰身上多了些金貴之氣,而玄觴則是透著些江湖豪俠的狂傲。
大抵是察覺到鳳卿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夜傾辰眸色幽深冰寒的轉頭看了過來,神色未變。
兩人一時對視,鳳卿覺得自己要是突兀的轉開了視線反倒不好,於是便淡笑道,「如今兒女雙全,想來王爺此生再無所求了。」
這也就是她心中感嘆,想著夜傾辰性格古怪,未必會接下她的話,就在鳳卿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卻沒有想到他異常清冷的嗓音響起,「本王所求,不過是許她一個現世安穩。」
話落,他的目光依舊落回了慕青冉的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後者正在下棋的玉手微微一頓,若有所覺的抬頭看過來,朝著他彎唇淺笑,眸光溫軟又繾綣。
見狀,鳳卿心下一動,視線划過夜傾昱唇邊的一抹邪笑時,忽然也學他那般勾唇嘆道,「巧了,我也是。」
這既是夜傾昱要守的天下,那她勢必要為他守好。
……
鳳荀之事過去之後,朝中又恢復了以往的寧靜。
雖然天牢那邊幾次傳來了他欲尋死的消息,但是最終也沒有驚動任何人。
從生產完之後,鳳卿只去見過鳳儀一次,至於鳳荀……卻連見也未見。
她與他之間已無話可說,自然也不必再見。
當日他背叛了她爹,如今鳳傒便背叛了他,一切都是因果報應。
雖然在入宮之前,鳳卿的心裡一直有些排斥宮中的生活,可是當她真的住進了朝陽宮,卻發現一切也不過如此。
只因,她根本就沒有時間覺得無聊亦或是煩悶。
夜安皓和夜安夙這兄弟倆著實是讓人不省心,雖說安靜的很安靜,可鬧騰的也是真鬧騰,每每只要離了鳳卿的身邊,夜安皓便啼哭不止,任是何人都哄不好。
也正是因為這樣,鳳卿便整日的守著他們,哪裡還有心思去想別的。
不過這幾日,她明顯感覺到夜傾昱似是在為什麼政事煩憂,雖然他沒有對她言明,可她還是能從他的眼底深處看出些憂慮。
這一日在將夜安皓和夜安夙哄睡之後,鳳卿毫不避諱的直接開口問道,「你近來可是有何事嗎?」
「舒兒緣何這般問?」
「從你眼中看出了些許的焦灼,是以便問問。」她倒不是一定要知道些什麼,只是若能為他解解煩憂的話自然比他獨自一人焦心的好。
聽聞鳳卿的話,夜傾昱一邊輕輕的給她揉著肩,一便將近來朝中發生的事情說與她知曉。
「年初晉安之地發生了雪災,莊稼顆粒無收,如今百姓的溫飽都成了問題,甚至已經有人落草為寇,再如此下去的話,怕是情況會愈發嚴重了。」
「朝廷難道沒有賑濟災民嗎?」
「晉安離豐鄰城尚遠,這樣層層下放的糧食到了百姓嘴裡又能剩的多少,倒是都添補了那些貪官污吏了。」
一聽夜傾昱這話,鳳卿皺眉微思,心知這不是一個好解決的問題。
朝中官員如此之多,根本沒有辦法徹底的肅清不正之風,而且眼下晉安之地的情況刻不容緩,若是不舍下那些糧食的話,怕是那些百姓就要活活餓死了。
但倘或有被那些官員密下的糧食,也足夠救活不少人了。
殿內一時無話,只偶爾聽到燭花爆響的聲音。
半晌之後,夜傾昱卻見鳳卿的眸光微亮,便心知她也許是想到了什麼。
果然,他方才如此想著,便見鳳卿望著他說道,「我這兒倒是有一計,不知能否解陛下的燃眉之急。」
聽聞她如此稱呼,夜傾昱也不禁正色道,「願聞其詳。」
「敢問陛下,不知如今晉安之地的谷價是多少?」
「原本還是每斗七十錢,不過因著近來鬧饑荒的緣故,是以谷價飛漲,至今已每斗一百二十錢了。」說起這件事情,夜傾昱的眸光便不覺幽暗了幾分。
可誰料鳳卿聽聞他這話卻勾唇一笑,說出的話令人心下震驚。
「依我之見,一百二十錢還是太少,不若直接將谷價提升到兩百錢為好。」
聞言,便是夜傾昱也不禁微詫,一時不解她是何意。
如今晉安之地的谷價已經不低了,百姓怨聲載道,倘或再增價的話,怕是就更買不起了。
但夜傾昱到底也不是個蠢笨的人,只在心下想了想,便明白了她的打算。
「果然是我的好舒兒,當真是妙計!」
「記得沿江張榜,將這件事情宣揚的人盡皆知才好。」
「好。」
見夜傾昱似是興致沖沖的要去召集大臣商議此事,鳳卿卻一把拉著他接著說道,「獨步丹鳳乃是兵家大忌,雙管齊下才是治病良方。」
不妨鳳卿心中還有想法,夜傾昱眸光驚奇的望著她,伸手環住了她的腰,「舒兒還有何妙計,一併對為夫說了吧!」
「陛下可知,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救濟那些百姓,即便是運去再多的糧食也總有吃盡的時候,是以最好的辦法還是得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舒兒是說……」
「倘或凡事都要你這個陛下如操心,還要那些滿朝文武百官做什麼,陛下之將這句話傳下去,看看哪位是有識之士,也好加以任用,豈不兩全其美?」
聽聞鳳卿的話,夜傾昱不禁微微彎唇,口中痴痴嘆道,「我道好個福氣,娶了個寶!」
這樣的見地,怕是那些束頂戴冠的男子也比不得。
又陪著他們母子三人待了一會兒,隨後夜傾昱才去了御書房,當即便召集了朝中的眾臣商議晉安之地的事情。
而當晉安之地的谷價隨著一張榜文瘋狂上漲的時候,朝中一些不明就裡的大臣不禁滿心驚疑。
這個檔口上,陛下怎地對此事不聞不問呢?
個別的朝臣坐不住,便進宮對夜傾昱諫言,誰知他卻模稜兩可的應付了過去,並未採取什麼措施。
之後宮中就颳起了一陣風,只說是鳳卿狐媚惑主,給陛下出了這些餿主意,連晉安之地百姓的死活都不顧了。
但是令人詫異的是,若說陛下被皇后迷惑也就罷了,可是怎地連靖安王和雍錦王也對此事三緘其口,都不予理會呢?
就在朝臣為此疑惑不解之際,卻聽聞晉安之地附近的幾座城池中,有人不分晝夜的運輸穀物去晉安,想來為的便是從中賺取暴利。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卻是,當他們的運輸糧食的車輛方才到了晉安,忽而從豐鄰城中降下了一道聖旨,勒令晉安之地的谷價降回每斗七十錢,如此一來,便大大的緩解了當地饑荒的問題。
直至那時,滿朝文武才算是明白了這位陛下的打算。
只是這個時候,卻無人再提起是鳳卿給夜傾昱出的主意了,只因在他們的認知當中,這樣英明的決策便只能是陛下一人的決定,哪裡是一個婦道人家能夠左右的。
但是這當中,卻有幾人心裡明鏡兒似的,從不敢對此事加減言語。
一個是京兆府尹方庭盛,另外一個,則是刑部尚書易思堂。
他們兩人都是曾經和靖安王妃有過交集的人,深知那女子有時若是玩弄起權術來可是比男子還要厲害,當今的這位皇后娘娘明顯不是尋常之人,他們還是少跟著湊熱鬧的好,左右這天下有陛下看著,他們聽命行事也就罷了,定要找人家夫妻二人的不自在做什麼。
倒是也難為他們兩人想的通透,可卻並非人人皆是如此。
再說另外一邊,晉安之地的事情還遠遠沒完,甚至有愈演愈烈的架勢。
百姓挨餓的情況倒是暫時得到了緩解,可是那晉安之地的太守卻不顧實際情況,一味的吃喝玩樂,著實不成體統。
另一則,那地界的百姓多競渡,又好做佛事,是以那喬太守便不顧當地的情形,不禁不加以制止,甚至還鼓勵民間多舉辦賽事。
至於他自己,也是每日聚眾飲樂,日出便游宴飲於靈湖之上,至晌午方散。
甚至還召集各寺院主持僧人,告諭他們說,「災荒年間民工工價最低廉,可以趁此時機大力興建土木工程。」
於是,各個寺院的修建工程都非常興盛。
官府也翻修倉庫和官吏住舍,每天雇役一千多人。
得知了這般消息之後,御史大夫便紛紛上書彈劾喬太守,怒斥他不體恤荒政,嬉戲遊樂而無節制,以及官府、私家興建房舍,傷耗民間財力。
夜傾昱在御花園中聽聞御使大夫長篇大論的怒斥喬太守種種罪狀之時,恰好鳳卿也抱著夜安夙坐在一旁,看著夜安皓在夜傾昱懷裡一直亂動,她的眼中不覺閃過了一抹笑意。
「陛下,臣請旨罷黜喬懷朝。」
聞言,夜傾昱眸光微閃,卻一時沒有接話,倒是旁邊的鳳卿,含笑嘆了句,「這位喬太守倒是個有意思的人物……」
「皇后娘娘竟不覺得他有錯?!」
「為救蒼生百姓不惜一己名聲,何來有錯?」
「喬懷朝之事茲事體大,皇后娘娘怎可如此妄言?」滿腔憤怒的同鳳卿爭執道,御史徐達似是沒有看見夜傾昱越來越黑的臉色一般,「而且,晉安之地近來多有人趁著混亂販賣私鹽,可是喬懷朝抓到之後卻只是打一頓板子便將人放了,這根本就是胡鬧!」
見夜傾昱一直沉默無語,分明是有意讓她出頭,鳳卿也就不刻意掖著藏著,對徐達直言道,「喬太守飲宴和興造房舍的緣由,是要調發有餘的錢財,來救濟貧民,這一點,徐大人可看出了嗎?」
「什麼?」
「那些工匠、民夫均在為朝廷和私人家做活,屆時得了的糧食便可供給自家,此刻不誆那些豪奢大戶出銀子,卻又更待何時。」
「這……」
「依本宮看,救濟災荒的措施,沒有比這一做法更好的了。」頓了頓,鳳卿才又接著說道,「再則,這法子既賑救了饑荒,又趁荒年替民間興利,合該都是他的功績才對,陛下不若就將這饑荒年份打開司農寺糧倉的糧食賑濟災民、募集民間財力為地方興利的辦法欽定為法令,好叫後人效仿。」
「朕也正有此意。」
說完,鳳卿轉頭瞧著徐達,見他雖然瞭然,可眸中還透著些許的難以置信,她便又緩聲笑道,「至於大人方才所言,說喬太守他徇私枉法,本宮倒是也有些不同的看法。」
「微臣洗耳恭聽。」經過方才那一番話,徐達已經對鳳卿改觀了些,此刻態度自然恭敬的多。
「大人可知晉安之地有多少戶人家嗎?」
「……少說也有十萬戶。」
「你又可知這十萬戶的人家當中,挨餓的有八九成,他們不靠些歪門邪道維持生計,一旦都鋌而走險,造反起事,徐大人指望著他一個太守去應付嗎?」
聽聞這話,徐達的心下猛地一驚。
見他臉色大變,鳳卿便心知他明白了這其中的關鍵。
「喬太守想必是為了應付過這一段時日,畢竟之前已經有人落草為寇了,是以他才糊弄了事,暫且不會引起慌亂,待到災荒的事情一過,屆時他自會料理的。」
「娘娘見一想百,非臣所能及,實在是叫人欽佩不已。」話至此處,徐達已經是徹底對鳳卿佩服的五體投地。
他一個朝廷重臣,滿腹詩書,寒窗苦讀數十年方才考取了功名,只以為能夠建功立業,報效朝廷,卻萬萬沒有想到居然連一位女子的見聞見地都比不上。
瞧著徐達的神色似是羞愧難當,鳳卿想著可莫要折煞了一位忠臣的報國之心,是以便只無所謂的笑道,「監察百官,盡忠直言乃是御史的本職,徐大人並無錯處,只是你與本宮位置不同,是以看到的自然也就不同,這倒無需掛懷。」
「臣方才一時激動,言辭之間恐對皇后娘娘稍有不敬,還望陛下、娘娘恕罪。」
「不懼權威,敢於諫言,陛下得徐大人這樣的忠臣是豐延朝廷之幸,本宮何故不悅呢!」
見鳳卿言辭懇切,似是並不將方才的事情放在心上,徐達的心下不禁鬆了一口氣,心中不禁想著,方才與皇后娘娘的一番對話,倒是令她一時忘記了她的身份,只將她當成同僚一般,據理力爭,倒是也不知,她一個女兒家,哪裡來的那麼多的見識。
此事之後,鳳卿在朝中的地位雖然比之前更加穩固,可是到底還有她不得不面對的事情。
那就是……
身為後宮之主,她必須要為夜傾昱廣納后妃,充盈後宮,綿延皇家子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