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邊那些人究竟要將她如何發落?她無從揣測,發現自己的耐心已將告罄……
腳步聲遞進耳來,不似每日送餐過來的那女看守的聲跡,且不止一人。
“六弟妹。”牢門上鎖鏈聲動,門開,牢外人踏了進來。
“太子妃?”她回身,看著這位一身華貴的女子,委實意外。這個時候,誰不是遠避千里之外,太子妃怎敢過來?
“六弟妹,對不住,我遲了恁多天才來看你。”傅瑛面含愧色,澀笑道。“我不能不為太子考慮。”
“此時太子妃也不該來的。”
傅瑛看她面色坦然,不見一絲的怨懟譏諷,心下一寬,道:“六弟妹,我來,是確定你乃無辜受累。六弟在外保疆衛國,太子與我須保你安穩。”
她頷首,“太后如何了?”
“太醫們夙夜匪懈地配出了將毒勢壓制住的方子,暫時沒有根治之法。”傅瑛面浮愁色,嘆道。
“太后所中的乃屬yīn寒xing之毒,請轉告太醫用藥時切勿過剛過猛,以防太后鳳體難以禁受……”迎著太子妃的狐疑凝睇,她一笑。“婉瀠在閨中時,讀過一些比較偏僻生澀的醫書,太后毒發時目下泛青手腳如冰,與醫書上所談到的yīn寒毒症狀極像。”
傅瑛美目專注,仔細將她端詳起來。
她記得那日qíng形。那時,自己正與小傅琬在近處陪皇后用膳,聽見了宮女太監的驚呼尖叫趕過去時,婉瀠正扶著太后,一手為之擦拭口邊血漬,一手揉其腕處,似乎是在……診治?而此下,幽閉於深牢大獄,仍舊這派嫻雅姿態,沒有絲毫的倉惶淒涼……這份鎮定,僅僅來自於對慕曄愛qíng的堅信?
“六弟妹,我初見你時便在想,你那一份沉靜溫婉,除卻與世無爭的深閨書香很難養就。但此刻我在想,你這份處變不驚的泰然,絕不該出現在一個深閨秀女身上。”
婉瀠莞爾,“我愛慕曄,雖未必能一併去愛他的家人,但他珍視的人,卻絕不會去傷害。於太子,於太子妃,婉瀠定然是無害的。”
傅瑛沉吟良久,“為了六弟,無論是太子或本宮,都會盡全力救你。我此來,本是不想你一時qíng急於過堂供述時有所偏頗,如今看,六弟妹極曉得該如何自處自保,我不必多加叮囑。那麼,六弟妹需要我做些什麼呢?”
婉瀠盈盈下拜,“縱然身陷於此,婉瀠因問心無愧,所以能夠安之若素。但婉瀠怕得是,恁多時日的不審不問,是因婉瀠身邊的人正在代婉瀠受過。”
傅瑛的搖首低嘆,證實了婉瀠猜想。
“六弟妹有一個好奴婢,一個恁樣弱小的人兒有恁般的剛烈,連刑政司那些個見多識廣的大人們也不免chuī噓。”
婉瀠一震,“芳蘊……她如何了?”
“刑政司的嚴刑拷打,並未讓那丫頭頭指鹿為馬,她甚至為怕被人qiáng按了手印害你,咬斷了自己的一根手指。”
砰!心先如重錘重擊,痛不可當,稍頃又若刀絞:那個丫頭,那個丫頭……自己對她,並沒有多好的罷?
第四章(下)
太子妃離開後,她坐在鋪了gān糙的矮榻上,一動未動。
她在想,自己要如何做,方能盡善盡美,方能兼顧周全。太子妃雖應了自己會救助芳蘊,但以她那樣的身份,怎可能對一個奴婢的安危傾注全力?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極細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聲響驚拂耳際,她掀瞼,平淡注視著突兀出現的黑衣男子。
“你如此委屈自己,是為了那個男人?”
“有什麼不對麼?”
“不像你。”
“天下第一的寒孤影可以為了所愛放下屠刀,又何嘗像你了呢?”
男人語窒稍久,“看來你不會讓我帶你出去。”
“這個地方困不住我。”
“困住你的,是你自己。”
她微怔,緩緩點頭,“有道理。”
“我可以做什麼?”
“你……”本想推辭,驀地想到無辜的芳蘊。“替我在此住上一夜罷。”
“為何不是替你到外面行事?”
“你並不認識我的貼身丫鬟。”
男子定定盯她半晌,道:“你當真是變了,以前的你,除了月,不會在乎任何一個人的xing命。”
是麼?她顰眉回思,那些個前塵往事,竟恍若隔世。“你只須披著我的衣服向牆躺臥一夜即可,明日早膳之前我會回來。”
“你和月如此執意地離開我們,是為了過這樣的生活麼?”
她背著男子解除外袍的動作一頓,“此刻並不是話說從前的好時機。”
“何時是呢?”男人嘆息著,手裡卻卸下裹在最外的黑色長袍遞了過去。“上次一別,你是打算就此不見的罷?過去讓你如此迫不及待的擺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