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王這席話說罷,兵士中有感qíng豐富者早已是熱淚盈眶。高高在上的天家皇子,與他們統稱“我們”,且現他們真真箇是共患難、同生死,縱然這一次不能全須全尾的回去,為這樣一個人打仗也值了。
一刻鐘後,飲下水的兩匹馬皆安然無恙,兵士們紛紛取水或暢飲或儲存,為防天沙國人捲土重來,並未在此處紮營,按著日頭方向,向東行去。
豈料一個時辰後,烈日高掛的天際突然變色,風沙蔽空,yīn雲浮動,他們再度迷失在詭奇多變的茫茫大漠之中。
慕曄仰一眼頭頂的風詭雲譎,任風沙掃過臉膚,駐韁不動。他無從揣測未知的未來,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和心愛的妻子煎燭西窗。那些軟玉溫香的溫存時日在此刻想來,竟如夢般不實。今時今日,他已然不必再去憂慮自身安危,惟盼著縱然沒有了自己,心愛的人兒仍然能夠富貴無憂一生。
婉瀠啊,若我失信於你,請將埋怨存在心底,留在來生與我結算,可好?
“王爺,您看那邊是什麼?”副將的驚喊聲,隨風掠來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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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這些柴應該夠了罷?”
天朝西疆軍營前方,大漠邊際,排布著叢叢篝火,紅的火,黑的煙,向天空浮騰伸延。
“再添一把濕柴。”繫著連帽披風,蹬著鹿皮短靴,滿身青絲罩在青色帕子裡、一身藏青勁裝的逍遙王妃,面容沉冷,指揮若定。“今天是南風,將那邊的火勢撥弄得大一些,”
“王妃。”營中右將軍行了一禮。“軍中所有的柴都已經運過來了,屬下還派了幾個人去砍柴過來,只是……您認為當真有效麼?”
“昊王妃率人進入沙漠已有五日,營中不能空虛無兵,既然無法再增派人手尋找,也只得用這個辦法,有效無效,端看天意。”
聽她語聲清越安穩,右將軍不由稱奇:錦繡人家出來的女子,怎就有了這份氣度?“您站在此處已經整整一日了,眼看要天黑了,您不妨先歇息。”
“越是夜間,火越不能停,右將軍只管去守備軍營,不必在此作陪了。”婉瀠眺望眼前無邊無際的浩瀚大漠,兩手指尖按進了掌心,以這份疼痛提醒自己,現在她正與與這片大漠爭奪自己的丈夫,沒有權力涕零崩潰,沒有權力表現軟弱。
突有兵士大叫,“王妃,您快看,那邊可是過來人了麼?”
她一栗,順著兵士的手指方向向前奔跑幾步。
沉沉yīn霾下,一群步履蹣跚者仿佛從天盡頭走來,漸漸地,到了近前。
“婉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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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下,婉瀠呆呆地望著叫著自己名字向自己跑近過來的人。
“婉瀠,你怎麼了?”一臉塵沙的昊王妃將她扶住。
怎麼了?婉瀠的面色,蒼白得幾近透明,仿佛一觸即碎。在剛剛過去的瞬間,當真僅僅是一個瞬眸之間,她由世界上最巨大的狂喜,體味到了世上最悲涼的絕望。從七殿閻王的油鍋,落到了西冥鬼王的冰域。大喜大悲的起落沉浮,好似生死兩重,一面痛得徹骨,一面冷得麻木。
慕曄,你不能讓我如此絕望,慕曄,算我求你,快點回來,慕曄,我求你……六界的神,八方的鬼,求求你們,把我的丈夫還來,求求你們……
昊王妃被她神qíng駭住,囁嚅道:“婉瀠,我既然能把昊王找回來,也就能把逍遙王為你帶回來,你在此等著!”
昊王神思疲憊恍惚,卻猶有力氣探手將又要跨馬離去的妻子手腕抓住,“你站住!你認為我會眼睜睜看你投進這片死亡之域裡?”
“慕天徹你聽著。”昊王妃望著這個男人,美目內枯井無波。“我來這裡找你,是因為我不想在我和你兩清之前讓你死了,我不想欠下來生債,還要和你糾葛到下輩子。如今我把你救了回來,你我之間的這筆爛帳到此算是了了。現在我想做什麼,要做什麼,不需要取得任何人的同意。請你放開。”
昊王難以置信地盯著冷靜出奇的妻子,“你……”
“扶你們王爺去休息!”昊王妃出指點在男人腕間,脫了身去,躍上馬背。“婉瀠等我,我一定會把人給你帶回來,你……”距離方才不過是片刻,婉瀠的面色已布滿灰敗,眼底深處,暗如冥獄。
昊王妃心驚ròu跳,又跳下馬來,“你莫要如此,你相信我,我一定……”
婉瀠牢牢抓住了她,一手向遠方指去,“告訴我,此刻是我在夢裡,還是你在夢裡?”
第十二章(上)
大漠孤煙直。
茫茫大漠,前路莫辯,暮色之下,那一道道上升浮騰的煙塵與的火光成了路標,將迷失的人引回正途。
他向兵士們高聲喊道:“你們看那遠方的火光,是本王與右將軍事前訂下的,若久不見本王回歸,便燃火為號,指引我們前進之處。如今是他們到了。”
他此舉旨在望梅上渴。果然,兵士們聞聽那火光來自於援軍的指引,皆抖擻了jīng神,加足了腳力,向那方奔去。
不是沒有懷疑是敵軍故布疑陣引人,慕曄極清楚,若候在前方的是敵軍,這些兵士將會因絕望失去所有戰鬥的意志與求生yù望,引頸待戮。但既然已經身在絕境,惟有拼死一賭。
那叢叢火焰看似近,行則遠,中途有人懷疑是海市蜃樓,但火光持續不息,且當真是越來越近了,於是,他們鍥而不捨,向那叢叢希望靠攏。
“王爺,當真是我們的援軍,末將看到了天朝軍旗!”副將大呼。
慕曄也似隱隱看到,胸內一熱,“聶副將,騎本王的馬趕去報信,要他們派些jīng壯的兵士前來援手!”
“王爺……”
“軍令不可違,休得羅嗦!”
“遵命!”
副將接過馬韁,剛剛要跨上馬蹬,聽得逍遙道:“聶副將,這周圍的地勢,你不覺得有些熟悉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