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上)
“王爺,鎮南大將軍求見王妃,但王妃傳話出來說不見,洛將軍一求再求,王妃一拒再拒,結果那位洛將軍就立在通往內院的界門前,老奴真怕他按捺不住硬往內院裡闖進去,這洛將軍可是勇冠三軍的呢……”
慕曄一腳方邁進府門,高總管急不可奈地迎上,一口氣將困擾眉頭的難題稟移給主子。
還未等主子回話,那頭聞訊的洛北翰已然現身,“請王爺准許微臣拜見王妃。”
到南越時曾與這個男子見過一面的,短短三十幾日,若非眼前人自稱洛北翰,他當真無法將之與天朝最負盛名的鎮南大將軍聯想一處,要有多少的折磨煎熬才能讓氣宇軒昂的八尺男兒形銷骨立至此?
“跟我來罷。”或許是同病相憐,他想幫他。
自家王妃的行蹤,他安排了幾個人暗作隨護,以讓他能夠隨時掌握。這個時候,她應當正在落華軒里看書,旁邊如影隨形的也必定是睡在小chuáng上的兒子。細忖之下,那個臭小子了竟如此理所當然地搶去了愛妻的所有愛意與關注。
“去告訴王妃,本王來看望小世子。”花軒前,他刻意製造了些聲響,向出來察看動靜的丫頭說。
丫頭是錦心,探出門時,臉上猶掛著因小世子無齒憨笑的可愛形狀而起的歡快,卻在目光觸到逍遙王身後人時冷冷僵住。“將軍姑爺,咱們大小姐說了不見您的。”
“本將軍只想知道本將軍的妻子葬在何處。”
“您知道又能怎樣呢?您還能把小姐挖出來麼?當初您沒有上山救小姐,今兒個做什麼也晚了。”
小丫頭的話忤逆犯上,實在是膽大包天,但洛北翰哪有暇理會?
“逍遙王妃。”洛北翰站在門前,揚聲道。“北翰自知在你面前已經罪無可恕,但婉清是我名媒正娶的妻子,無論如何,北翰都要接她回家,葬進我洛氏祖先的墓地。”
他以為裡面的人不會太快理睬,已經籌了足夠的耐心等待。誰知話音稍落,妻姐清婉冷雅的聲音已徐徐遞出。
“請問洛將軍,若我把妹妹的骨灰給了你,你要在她的墓碑上如何鐫字?愛妻蘇婉清?我和妹妹犯了錯,覬覦了不該屬於自己的東西,但既然已經得到了懲罰,付出了代價,就讓死去的人做回自己,不好麼?”
“她是我洛家的長子長媳,是我洛北翰的妻子,是載入我洛家祖譜的正室夫人,不能做了無家無主的孤魂野鬼!”
“這……”冷香聲音里似乎透出些許的為難。“容我提醒,倘若洛將軍早有行動,她可以不必恁早的做了什麼魂什麼鬼。”
就是這句,洛北翰知道自己一定會等來這一句。但等來了,還是如一把錐刀般著著實實地釘進了他心臟的最軟弱處,這些日來,他惟一的夢境,是提刀,跨馬,上山……沒有終止地輪迴,每一次都在他殺光山中叛逆要觸到妻子伸來的纖纖指尖前醒來……他深知這折磨將伴他一生,至死方休。可是,既然他尚還活著,便要接回妻子。
第二十五章(下)
那日,他隨逍遙王縱馬上山,當滿身血污的逍遙王妃被逍遙王抱走,死去的妻子直剌剌曝於他視野之下。所有的感知頓時空白,他竟不曉得自己在傻傻苶苶地跪在妻子屍體旁之前還下過一道屠山之令,也不曉得跪了幾時,有一記拳頭狠猛打來,他對上揮拳男子血紅恨痛的雙眼……
下屬們分開了他與那個男子,他也在他們的高喊收回了意識,但當目能視物,妻子的屍體已然不見。他瘋狂尋找整月無果,於是來求必定要給他難堪的妻姐。
“不管她是誰,我只知我喊‘清兒’的妻子,是和我生活了兩年的那個女子,所以我定要把她接回去。”
軒內無聲。
他眼若枯井,“我只想將她接回去,在我世代為將的祖宗們的庇佑下,讓她在huáng泉路上人無人敢欺。”
“洛北翰你可知道我多想殺死你?”冷香婷婷倩影出現在花軒門口。“但,我為了兩個因由不能殺你。第一,冤有頭債有主,我只會找那個該償命的人出來。第二,只有讓你這麼活著,才算有趣。”
“是麼?”洛北翰面無片紋。“那麼,北翰會遵命,就如此長久地活著。”無非行屍走ròu而已,有何不可?“勞煩姐姐告訴北翰她在哪裡?”
“我們曾在一個小鎮上安家落戶了半年,他們將她帶回了那裡。能不能從他們手裡要回月兒,端看你的福氣了。”她們是殺手,有過人命無數,她最不想月兒在huáng泉路上孤苦無依,告訴他,或讓他帶月兒回家,或讓影與冰好生招待一番也好。
她報出了小鎮的地址方位,那男子依然直挺挺佇在原地不動。
“還有貴gān?”
“她臨去之前,有……多恨我?”
“她不恨。”
“不會!她……”
她粉唇邊揚起一彎笑弧,“她說,她不愛了,也不恨了。將軍想,當心和身體同一時刻死去無愛也無恨,如此不好麼?”
“……好,真的好。”洛北翰沒有告辭,踉蹌移踵,躑躅遠去。
慕曄不忍去看那道背影,更不忍細想,當一個人連背影都是了無生趣,今後的每時每日該如何捱過?他看向妻子,芙蓉面上的冷誚殘酷赫然入眼。他一震。
“……我們的兒子好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