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全的喪事在六月末七月初,正是熱的時候,三百多年後的學生都要放暑假的,皇子們還要穿孝、哭靈。然而最難熬的還是胤礽,康熙沒有讓他穿孝,皇太子戴孝,不是誰都能隨得住的。他又是福全的侄子。
左右搖擺,只好請旨康熙,讓他兒子代他去穿孝,還很擔心這樣的影響會不會不好。有時候胤礽覺得,皇太子這個身份,簡直就是把他往尷尬里推。他妻子也是一樣,皇太后也去裕王家了,太子妃是個孕婦兼宮中女眷,不能去。
夫妻倆相顧無言,淑嘉道:“幸虧咱們還有兒子作退步。”
胤礽點頭:“是啊。”
“既不能親去,不如去侍奉汗阿瑪、皇太后祖母?”
“分頭去罷。”
康熙不問政事,國家還要運行,胤礽忙得亂七八糟。辦事他是不怕的,難的是要把政務都整理好了,還不能自己拿主意——康熙沒授權。想請示康熙處置呢,康熙卻把政務全扔到了一邊,胤礽還得天天勸康熙節哀,語氣間還要顯得心痛福全。短短的時間裡,胤礽又瘦了一圈兒,正好與同樣瘦了一圈的康熙相映成趣。皇子們就沒有一個敢胖的,全都一副悽慘相。
這還不算,胤礽又被熊賜履給拜訪了,熊賜履步履蹣跚:“臣拜見皇太子。”
胤礽因福全的喪事不能剃髮,又忙得忘了剃鬍子,毛頭毛臉,很有野人相地問:“熊師傅這是?”
“老臣身子不行了,想致仕。”
“!”
熊賜履緩聲解釋:“老臣早就撐不住啦,”咳嗽兩聲,“張英要致仕的時候,我們都已有退意了,只是當時太子還用得著老臣,老臣就多留一陣兒。”
“我如今也需要師傅。”
熊賜履搖了搖頭:“太子沒發現麼?我等老朽已漸次凋零,再多陪著太子左右,也撐不了幾年,反是攔了年輕人的上進之路。上月伊桑阿亡,前天,高士其的訃聞又至……”
聽熊賜履一聲一聲地道出了人材的凋零,尤其是這些人在死之前對自己的印象還蠻好的,胤礽的心就一直往下沉。福全也是如此,好容易讓人對自己有了好感,人死了。還有原就是在自己一方的,石家亦有喪事,因此到現在有倆賦閒在家的。又有如張英、熊賜履這樣的,也是老的老、病的病,真要留了下來,不定哪天就掛了,到時候頂上來的人是向著誰就真不好說了。
後繼無人,這是個大問題。
熊賜履看到胤礽的表qíng,估計他是想通了,繼續道:“不如老臣等先退下,空出了位子,頂上了人,太子才因勢利導。”
對熊老師發言的總結:為免我們死了,上來個跟你不對付的措手不及,我們先退,你看新上來的是誰,是咱們一夥的呢就留下來,不是咱們一夥的呢,就gān掉。趁我們還沒死,就是辦點兒什麼事兒,也能幫得上忙。
胤礽艱難地道:“你們一個一個地離我而去,剩我一個孤零零的留在這宮裡。”
他現在的造型是近三十年來少有的落魄狀,配上艱澀的語調,真使聽者落淚。熊賜履唏噓道:“您還有皇上呢,皇上還在景仁宮裡傷感,老臣也就趁這功夫來與殿下說一聲兒。”
胤礽估摸著熊賜履已經說完了事qíng,這才趕到景仁宮當孝子。他這些日子的表現堪稱典範,與皇帝同悲、為皇帝cao心、苦勸他爹吃飯休息保重身體不要悲傷過度,自己卻形容憔悴。
進來向康熙要求:“兒子不能為伯王穿孝,肯請送殯日可以隨汗阿瑪同行。”康熙本就打算奉皇太后同去的,此時順口答應:“你有這份子心最是難得。”說完,絮絮叨叨地又說了一堆福全的好話,著重qiáng調,裕親王生前對你也是不錯的,我可是答應過要照顧他們家人的。
胤礽接著往下夸福全:“伯王恭謹有度,事汗阿瑪唯忠,對兒子等寬和,是個好人。”
安慰完了康熙,他還辦事兒去。朝政不能誤,皇帝不管事兒,太子得心裡有個數兒,哪怕不下決定吧,等皇帝想起來管事兒的時候他還得能夠答得上來。又有,康熙出塞巡幸避暑的計劃本來是要持續到九月份的,現在下才七月,還要再啟行出塞的。蒙古王公還沒見完呢,任務還沒完成,康熙就是再傷心,還得再去繞一圈兒。
要再出塞,一應事務就要接著準備。不用說,皇太子必須能說出個四五六來。
好容易,福王出完殯了,皇帝表完了他做為弟弟對哥哥的深qíng厚誼,再次帶著兒孫們要出行。由於在京皇子的集體要求,這一回康熙帶了不用穿孝的幾個年輕阿哥出京,包括九阿哥、十阿哥、十二阿哥等。
而皇太子卻再次染病。
這回病得不重,累出來的小毛病而已,康熙令其奉皇太后去暢chūn園避暑休養,自己帶著其他人出行。臨行前還把新任裕親王保泰叫到跟前,特意為胤礽造勢:“朕將北巡,你好生在家,如有難事,大事呈報御前,小事只管告訴皇太子。皇太子傷心伯王之薨,因病不能成行,奉皇太后往暢chūn園,你可去看他。”
保泰感激皇帝對他們一家的關愛,也識趣地感謝了皇太子一番。想一想他爹臨死前對他的囑咐,於聖駕走後,還真往暢chūn園去求了太子一回——他的妻子病了,想要兩個好一點的御醫來看一看。
無逸齋里,保泰與胤礽面面相覷,他們倆是熟人,卻並不特別熱絡。胤礽看保泰,一身孝服,臉色青huáng,保泰看胤礽一身素淨衣服,面色有些蒼白。還是胤礽先開的口:“老福晉安好?”
保泰聽到問候他的母親,起身回答:“謝太子記掛,都好。”他非嫡出,一生母一嫡母,故而說“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