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漢奸罪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麼一回事兒。國庫告罄,南京方面靠吃大戶來救急。前後被抄的人當中,方丞認識的也不在少數,有一多半是被吃了大戶。至於漢奸罪,不過是名頭罷了。
不過這兩天對蘇氏家眷的簡單了解後,方丞發現,蘇韌所涉漢奸罪怕是確有其罪。因為往常被吃大戶的商人一般在抄家後便無人問津了,然而蘇韌不是這樣,其本人神秘失蹤外,其家眷一次次被當局調查傳喚,詭譎得很。如果西門與此有關,那她的境遇著實堪憂。
風颳得越來越大,樹杈上的鴉巢忽然啪的一聲被吹到了地上,七零八散的鴉巢讓方丞從沉吟中回神,抬眼看向車窗外時,只見海東正跟一個穿棉袍的中年人告辭,頂風返回車上來。
雖然開關門的動作已十分迅速,車裡還是卷進來不少沙塵。
“三爺,都安排好了,房東會按您的意思辦的。”
方丞把燃盡的雪茄摁滅了,說:“走吧。”
車子緩緩啟動,臉上擦得煞白的暗娼湊過來,衝著車窗搖手絹兒。
“來玩兒啊!”
是個頗有姿色的寡婦,為養活剛斷奶的孩子才幹上這一行,雖然從不敢奢望做上等人的生意,但看著車窗里那張矜貴的面孔也忍不住湊上來碰碰運氣。
海東一邊駕車一邊說:“三爺,我看查到這個地步,再深處的消息便不是黃春能查出來的了,您在上面人脈多,何不直接去個電話打探幾句,興許三兩句也就把蘇韌的案情問明白了。”
三爺沒說話,海東從後視鏡看到三爺瞪了自己一眼,他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如今戡亂鋤奸時期,所謂的肅奸運動怪相頻出,許多被日本人逼迫開鋪面的小買賣人也被判為降逆分子,教員、銀行職員等更是動輒就被調查,甚至煤黑子被迫替偽軍背煤也被列入漢奸名單,所以這場運動毫不意外地成了肅奸委員會貪腐的一座溫床,畢竟某些所謂的漢奸和汪精衛川島芳子之流不是一種概念,只要上面有人或者肯花錢消災,那他們的案子可大可小。
肅奸委員會巴不得纏上些有油水的社會名流,在這種時候去專程打聽涉嫌漢奸罪的蘇韌內幕,豈不讓人疑心自己和漢奸有關係?
所以事到如今,要獲知西門音身上的秘密,除了她本人開口,別無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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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越刮越大,鋪戶的招牌匾額被刮跑、行人被吹得站立不穩,而路面上的積雪一時不及清理,被來往的車輛反覆碾壓,便成了雪水的泥濘。齊化門附近,不知是哪位老闆家的轎車失了控,跟一輛拉貨的獨輪木車追了尾,各色罐頭滾了一地。
小四兒望著那罐頭上‘沙丁魚’的字樣出神。
“小四兒,愣那兒幹嘛,快過來!”西門音的頭上包著圍巾,小心翼翼地在街面上挪動,一方面抵抗著大風,一方面提防著腳下,生怕滑倒或失腳踩到泥濘里。
小四兒的手原本被她牽著,一個不留神,就掙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