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從驗算的代數題里抬起頭,重重地點了下,算是默許,鋼筆在紙上劃著名,沙沙響,桃子沒忍住,兩顆淚從眼眶裡蹦出來掉在作業本上,迅速洇濕了字跡,桃子捂住臉,放聲哭起來。片刻後,她擦乾淚痕,微笑著看著丁至誠說:「爸,你放心,我心中有數,只是媽走得太突然,我心裡太恍惚了,我保證以後不會分心的。」
丁至誠翻閱著列印的學習資料,說:「我同事的愛人是重點中學的代數老師,這些資料都是她提供的,好好做題,很有幫助。另外,她還說了,有不會的,可以記下來,她會抽時間專門輔導的。」
「只是這次轉非政策下來了,我正考慮轉不轉,我們家就轉你一個戶口,你一個女孩子住在家裡,我也不放心,省得我天天下班後騎車往家趕。」
「爸,我也不想你太辛苦了,只是這家裡,好像到處都有媽的影子,我好像覺得媽還在,喊我上學,給我做飯,這屋子裡到處還有媽做的春卷的香味。花椒葉做的,上面撒了椒鹽,還有顆顆金黃的芝麻,媽還拍著我的臉頰,讓我慢點吃……」
「你媽一直都在,不管到哪裡,都會一直陪著咱爺倆。」丁至誠兩眼通紅,轉過臉抹淚。「我看桃子你還是跟爸走吧,這樣爸就不用兩頭跑了,同事的愛人也說了,轉學說一聲就行。」
當桃子的全班同學知道了,都為桃子高興,不用再擠高考這座獨木橋了。農家娃要想鯉魚跳門,只有高考才能改變命運。桃子可以招工上班,可以吃上一個月既定細糧的城市供給,有一個綠皮的本子,叫糧食供給證,按月去領。還有一個紅皮的,叫「非農業」戶口本,裡面卡著的一頁紙,列印上去的,那一頁紙就是身份的象徵。
桃子坐著爸的自行車進城的時候,像是走一趟遠房親戚,只帶了隨身穿的衣服,還有書籍。她想媽,還想經常回來,陪媽坐坐,說會兒話,才算是圓了內心裡的恍惚,夢裡的親密相處。
一路上,桃子的眼淚嘩嘩流著,媽媽去世那天晚上的樣子近在眼前浮現,屋子裡擠滿了人,到處充斥著一股強烈的農藥氣味。她剛下晚自習,只聽著人群嘈雜著,有人嘆息著說:「桃子媽走這一步,不應該呀!」又有人說:「桃子明年高考,正是不能分心的時候!」
「唉,桃子媽性格太內向了,擱別人身上,就是哈哈笑一陣,出不了氣,在街上蹦著罵罵街就好了!」
「這人死不能復生,還是要往前走的!」
桃子撥開人群,跪倒在媽媽身上,媽媽嘴邊還有沒擦淨的白沫,悶熱的酷夏夾帶著酷烈的嚎哭降臨了。
「媽,我放學了,我在學校門口望了很久,沒看到你的身影,拼了命往家跑,我一路就聞著一股刺鼻的農藥味,想不到,媽,你怎麼會喝農藥……」
丁至誠接到電話後,就趕過來了,進門撲通跪倒在桃子身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