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真從衛生間出來,用毛巾裹著濕頭髮,抬頭看小劍,他手裡正拿著個吹風機,「來,媽媽,我來幫你吹頭髮。」他用兩隻胳膊,輕輕把媽媽按到椅子上。
吹風機在顏真頭頂嗡嗡地響著,桌子上的鏡子裡照見了她一張最本真的臉。她特別愜意地享受著,享受兒子的手指在頭皮滑過的瞬間。像以前流逝的歲月,小劍每一次洗頭,都是她用吹風機替他吹乾。
「媽,你還記得,我小時候,一直留西瓜頭嗎?厚厚地,烏油油,黑亮亮,像半個西瓜卡在頭皮上。每次洗完頭,都是媽媽對著鏡子,來給我吹乾,就像現在這樣。我就再還原一下,為媽媽真正用心做一次。想想這麼多年,就你替我吹頭髮這件事,我都會感恩不盡的。」
「傻孩子,快別再說傻話了,哪一個當媽的,不都是在為孩子全身心地付出。等著把孩子養大成人了,翅膀錘鍊結實了,能飛了,媽媽也就老了,萎縮了。哪一個媽媽不是拿著青春年華陪著孩子長大,自己變老的。媽媽也不例外的,媽媽都是心甘情願的。」
「可是,我活到 28 歲,還沒有為媽媽做過一件稱心的事情。」
「媽媽給你寄的生活費,你為什麼不要,還要再退回來?」
「媽,我現在是個成年人了,還在搜刮你的養老錢,我還叫個人嘛!不能陪在你身前盡孝,我就已經愧疚萬分了!你那點微薄的退休金,還是留著養老吧。」
「媽媽一直都替你攢著呢。給你存了一個定期的存摺,以後你有了女朋友,媽媽作為見面禮,我這老臉上還是要有點光的嗎?」
「媽媽,你想的真是太遙遠,我還有一年就要畢業了。我們班同學,有些會選擇回國的,也有些會選擇當地金融街,更有是找了當地白人女朋友,打算長期移民紮根生活的。我不行的,我是有契約的,是簽了賣身契的,博士畢業後,是必須要回國的。」
談話就此中斷了,所有語言,包括三年多未見的母子間的深切想念,一千多個望著月亮星空的追念,也都在這一句要害性陳述上中斷了。原本,這就是切斷母子間的一切根源,無法跨越的一道鴻溝,它徹底隔離了這一對原本心心相印的母子。
「媽媽,累了一天,你早點休息吧,我也回房間休息了。」小劍說著,轉身向門口走去,一切便又恢復了寂靜。
顏真最喜歡的是每年年終,在每年的衛生局年終頒獎大會上,文藝匯演結束後,她都是上台領獎的「先進工作者」,或者是「先進標兵」,胸前纏著大紅絲綢鍛被面紮成的大紅花,手裡拿著獲獎證書。並且是市局領導親自上台頒獎,耳邊一直縈繞著「向前進,向前進」的振奮旋律。
顏真帶著一身光榮的榮譽,去實驗小學接一對寶貝兒女,女兒小薔出來了,手裡捧著十個獎狀,又考了第一,再等兒子小劍,小劍好不容易出來了。咦,怎麼鼻子出血了,上衣前襟還被人撕破了,耷拉著,在膝蓋上來回晃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