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此刻,他在強行牽引著自己上了他的車後,又自說自話地替她系好了安全帶,然後便疾馳而去,說是送她回家,卻連方向都不必問。
更恐怖的是,他竟然準確無誤地將她送到了家門口,雖說他之前曾送過她一次,但那天下著大雨,她家又在群山環繞間的一處山腰上,地址十分隱蔽且難尋,他原不應該這樣熟識才是。
趙曦雙手抱胸,滿眼驚慌地望著他,傅清夙大概是等了片刻卻沒等到她下車,轉頭也望向她,卻正好瞧見了她這麼個神情。
趙曦結結巴巴:「你你你……你跟蹤我?」
傅清夙笑起來,他不常笑,即便身為藝人,在鏡頭裡,也總是一副高冷冰山的模樣,趙曦素來不大讚同這種做法——她覺得,既然賺的是人民群眾的錢,就要好好地把人民群眾哄著,肯定不能像他這樣時時刻刻冷著一張臉,可偏偏喜歡他的人倒是很買他的帳。
果然這是個看臉的世界。
話說回來,他這麼一笑,倒是笑出了鏡頭裡也見不到的春風和煦,她都被這一笑唬得忘了剛剛發生的事,手也不自覺地放了下來。
「我這人一向都對走過的路印象深刻,而且,你的事我大概都知道得很清楚。」
他這麼一說,她立馬又將手放到了胸前,瞪大了一雙眼睛戒備地望著他:「為……為……為什麼?」
他的笑意一直都掛在臉上,這下更盛。
「不過我倒是不知道,你一緊張起來,就會結巴。」
「我……我才沒有結巴!」說完好似才覺察到,默默地掐了掐自己的臉頰。
傅清夙的笑蔓延到了眼角眉梢,他握著方向盤的手不知何時鬆了開來,隨後把身子側到了她身前……
趙曦心裡想完了完了,果然面前的這個人不安好心,當初買房子的時候就是看中了這裡僻靜絕對沒人經過。如今天這樣黑,自家門口又這樣荒無人煙,自己會不會被碎屍扔到某個山崗上啊?從前看過的影視片段全部一股腦地涌到了她的眼前,她緊緊地閉上了眼,臉上是顯而易見的慌張、害怕以及視死如歸……
傅清夙替她解開安全帶後看到她這麼個表情,覺得十分好笑,伸出手在她臉上揉一揉,笑道:「你這麼個樣子是在想些什麼?不早了,快回去吧。」
趙曦猛地睜開了眼,覺察到他好似只是為了替她解開安全帶,默默在心裡將自己罵了一百八十遍,這才慢吞吞地轉過身去開了車門下車。
及至下了車她好似才平復了心情,這便又敲了敲車窗,傅清夙原本就是望著她,看她敲車窗,立馬把車窗搖了下來。
趙曦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傅先生,今天真的多謝你了。」
「謝我什麼?」傅清夙略微歪著頭,一副「我不懂」的樣子。
趙曦難得地沒有在心裡吐槽,真心誠意地對他說:「謝謝你今天替我解圍,還有,送我回家。」
傅清夙的眼睛很好看,夜裡深沉的月光灑下來,他的眼睛顯得更為黑亮,此刻他望著她,不知在想什麼,眼裡閃出些別樣的光芒來,趙曦不大能辨別出那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光芒,只是覺得,他今夜好似很開心。
「明天要不要我來接你?」
「不用了不用了,我開自己的車就好。」她連連擺手,末了,才驚覺自己今天是被傅清夙送回家的,自己的車還在秀場門口……
傅清夙笑出聲來。
她有些尷尬,卻還是婉拒了。
「明早我打個車去把我的車取回來就好。」
傅清夙聽了,點了點頭,也不再勉強,淡淡沖她道了一句:「注意安全。」
那天夜裡,趙曦躺在床上,緊緊地閉著眼,黑夜之中沒有一絲光亮,可她眼前總浮現起一個人的影子,連當年她曾愛慕趙子墨,都沒有這樣過。
這情景異常熟悉,但趙曦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麼時候有過。
想多了頭十分疼,她也不知折騰了多久才睡著,第二天起床後,又照例去了醫院。
其實這幾年她一直都有去醫院治療那場車禍遺留下的健忘症,治療的時間頗久,加上相熟醫生的悉心治療,如今她的記憶力已經可以恢復到和正常人差不多的地步,十六歲前的事也記起了許多。
她記起了十三歲時爸爸去世的場景,記起了那之後媽媽帶她去海港的外婆家,和外婆還有媽媽一起住在鄉間的幾年,記起了彼時因為沒有爸爸被海港上的其他小孩欺負的事,可她總是覺得,那些看似完整的記憶之中,缺失了一塊。
她記得那些小孩後來便不再欺負她,可卻記不起來他們是為什麼不再欺負她;她記得後來外婆病逝,媽媽要帶她去J市,可卻記不起來自己究竟是怎麼出的車禍……
醫生囑咐說,她恢復得不錯,不出意外,這會是最後一次治療。
最後一次,應當是掩埋在記憶最深處的人和事了。
她躺在床上,接受醫生的最後一場催眠。
熟悉的流程,她沉沉睡去,像是做了一場大夢,夢中場景變換,有個人一直跟在她後頭,喚她:「小溪水。」
她再度睜開眼時,那些缺失的記憶,那些留了白的部分,終於一一找了回來……
十三歲時,爸爸去世,媽媽帶著她住到位於海港的外婆家,她也因此結識了住在外婆家隔壁的一個皮膚黝黑的孤兒。
初識並不美好,她因無意間采了他種的花,被他一頓數落,隨後又帶著一群小孩一起捉弄她,令她不勝其煩。可是數月之後,他也不知搭錯了哪根筋,在一堆同齡小孩再次欺負她時,忽然站出來維護她。他一向是海港里的孩子頭目,那些小孩見老大都維護起她來,就再也沒欺負過她。
那之後就是一段相伴相知的時光了,整整三年,她都習慣跟在他身後,看漫漫長海,看日出日落,他喚她小溪水,而她喚他小黑皮。
後來外婆亡故,媽媽也結識了一位趙叔叔,準備帶她離開海港,她既難過又捨不得,哭著跑去和小黑皮道別,沒想到敲了半夜的門都沒人應答。她失魂落魄地跟著媽媽離開,一直到了港口,都還是忍不住甩脫媽媽的手,往來時的方向狂奔,她還想著要再見他一面,卻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途中遭遇車禍……
她沒能告訴他她去了哪裡,沒能讓他等她回來,甚至把他這個人都忘記了。
而那個記憶之中的小黑皮,他的名字是什麼來著?
是了,傅清夙。
難怪她一直覺得他熟悉,難怪她總是將他和記憶中一個模糊的小男孩的影子重疊在一起,難怪,她會對他動心。
十三歲到十六歲的那三年,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她遇到他,受他庇佑,情不自禁地把一顆心放到了他身上,即便到了離別時分,也會忍不住跑回去,只為同他道一聲別。後來出了車禍,忘卻從前事的她到了趙家,只是因為趙子墨和記憶中他隱隱約約留存的模樣有幾分相似,就不管不顧地愛慕他。如今她二十六歲,再遇到他,即便沒有了從前的記憶,即便相識相處不過半月,也還是忍不住喜歡上了他。
他從始至終都不是個陌生人。
他是她的小黑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