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時候,傅清夙才終於趕到她原本的家,這個他曾無數次跟到門前的地方。
兩年前,自打他某次在一場晚會上見到她後,便認出了她。她是他日思夜想的人,是他努力打拼的根源。
天知道他一個毫無背景的人要打拼到這樣的位置,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可他明白,他只有站到最耀眼的地方,才能讓她一眼就看到。
可她看到了他,卻分明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這兩年來,他其實是有些困惑的,她分明就是當年的小溪水,卻好似一點記憶都沒有,他動用了很多人想要查出她從前的經歷,奈何趙叔叔將趙曦的病史藏得太好,他整整用了兩年,才查出她不是唯獨不記得他,她根本就是失去了所有過往的記憶。
而這兩年,他無數次跟著她的車,看著她從這個家中出門,又從外面歸來,而今,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來找她。
傅清夙進了門,只瞧見整間屋子一片黑暗,明明是有人在其中,卻沒有一絲氣息可以感知,他站在玄關處咳了一聲……
沒有一點回應,只余空洞的回音。
「小曦?」還是沒人應答,他便徑直上了二樓。
趙曦家二樓客廳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一直被她所稱道,她總是帶著些意猶未盡的口氣在日記本中記載道——
每每熄了燈坐在窗前,暗夜裡的那些萬家燈火便好似漫天星光,它們一盞盞亮起,又一盞盞熄滅,深夜裡,唯有遠方山頂的燈塔還亮著,宛如希望,照亮歸家人的路。
此刻的萬家燈火已經滅了大半,傅清夙走到她身側,見她正側身坐在窗前,雙手環抱著雙膝,像個失去安全感的孩子。
她沒有回頭,只是自顧自地說起了話:「是我不好,我不應該把金梓鳴捧到這麼高的位置,小蟬她一直都很天真的,可是現在卻被所有人非議……是我,是趙氏公司把他們卷進了這個旋渦……」
傅清夙望著遠方的燈塔,輕輕嘆了一聲:「不是你的錯,這個圈子就是這樣,他想要多大的名利,就得承受多大的壓力。他們都是成年人,這一點,應該很清楚。
「如果他能熬過去,那麼以後的事業或許就能更上一層樓;如果熬不過去,就此退出這個圈子,放棄這個職業,做個平凡的人,卻能和夏小蟬在一起,我想他應當也很願意。」
趙曦聽了,終於開了竅,轉頭望向他。
是啊,這樣說起來,最壞的結果不過就是金梓鳴退出娛樂圈罷了。她捫心自問,倘若有一天,真的要他金梓鳴為了夏小蟬放棄明星這個職業,想必他也是願意的吧?這麼多年,他的所作所為哪一樁不是為了她?他哪裡是一夜爆紅,他根本是愛慘了夏小蟬。
這樣想起來,好像也就不是那麼困擾了,可她還是垂著頭,沒辦法高興起來。
「明天,還是媽媽的忌日。」
明天是媽媽的忌日,趙叔叔如今卻還住在醫院裡,只留了她一人獨自緬懷。
傅清夙忽然就抱住了她,一如那天,抱得極其用力,她仍舊沒捨得掙脫開來。
「答應我一件事。」他在她耳畔呢喃。
趙曦想都沒想就說了一聲「好」。
這下輪到傅清夙意外了:「不問問是什麼?」
「反正你都是為我好。」
他低低笑了一聲,像是贊同了她的話。
「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記得告訴我,記得,有我和你一起分擔。」
她深吸一口氣,從他懷裡抽身出來,輕輕拍了拍他的雙頰:「我好了。」
傅清夙眼中閃過一絲光芒:「真的好了?」
「嗯。」
她這句話音剛落,就感覺自己的身子被調了個個兒,原本眼前的景致瞬間變換,再看他,已經像一隻負隅頑抗的獸,將她困於雙臂之間,她掙扎、逃脫不得,只得定定地看著他。
黑夜裡他的臉看不真切,只有嘴唇一張一合,吐露出幾個簡單的音節,卻足以改變她的一生。
他說:「小曦,嫁給我。」
窗外黯淡星光投射進來,竟比不上他一雙眼明亮,她盯著他,就那麼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遇到趙叔叔後,媽媽和我說過一句話,那時我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可現在,大概能明白幾分了。」
「我愛他,所以他要我嫁給他,我就嫁。」
趙曦笑起來,她說,母親和她說的那句話是,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他是所有人的傅清夙,卻唯獨是她的小黑皮。
「這酒我幫你存了,但是我想,你大概永遠不會再來了。」
她足夠愛他,這份愛意,即便有朝一日會淡去,卻絕不會忘記。
「趙叔叔的病終於好了,我已經給他遞了辭呈,以後會留在清夙的公司。」趙曦想了想,又補充道,「我們的婚期就定在下個月。
「要是他知道我來了酒館,大概又要捏著我的鼻子說我杞人憂天了,可有什麼辦法呢?我就是想要把這份記憶留存下來啊。我這一生,再也不要忘記他了。」
她直起身子預備離開,這樣說時,渾身上下都瀰漫著甜蜜幸福的味道,我卻無端鼻頭一酸。
「祝你做個幸福的新娘。」
她已經走到了樓梯口,聽到我這一句,又轉過身來,笑靨如花,沖我點了點頭,我揚了揚手中的酒盅,算是揮手告別。
真好,半年多的時間裡,這酒館接待了三百位客人,幾乎全是因不得圓滿才來求酒,我每天聽著別人的故事,感受著別人的喜悲,對待那些既定的命運唏噓不已,卻也為此無可奈何,所幸今天還能聽聞這樣一個美好的故事。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唯願這個故事裡的小溪水和小黑皮,餘生能夠白頭偕老,萬事勝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