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麼能丟下她一個人,說走就走呢?
路眠看著她,縱然有再多不舍,也還是敵不過命運的戲弄,那被她握住的手最終再也看不到半分,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響,就那麼消失在了空氣中……
「路眠……」
故事講到這裡,鍾致終於又一次泣不成聲。
我望著她,將釀好的酒推到她面前。
人說這世間有八苦,分別是生老病死,求不得,愛別離,怨憎會,五陰熾盛,可我卻覺得,再沒有什麼,比兩個深愛之人卻要陰陽永隔來得更苦了。
「就像他註定要走,我想,我也註定是要嫁給他的。
「他活著的時候,我們沒能做成夫妻,可我既然已經答應要嫁給他,就一定要成為他的新娘。」
她剛剛進來的時候,我沒注意到她手中還提了個小箱子,這會兒她把那小箱子從身後拿出來,放到桌上,而後,緩緩從其中拿出了一件婚紗。
她拿婚紗的模樣虔誠而又莊重,像是對待一個世間僅有的珍寶。
「喝完這杯酒,是不是就可以見到他?」
她手裡捧著那件婚紗,眼神縹緲,像是想起了什麼悠遠的往事。
我點點頭,這杯酒,融合了她剛才的數滴淚珠,還有那無窮無盡的愛意,召喚出的人,應當是路眠了。
在鍾致喝下那杯酒後的三分鐘後,路眠,那個已經死去的路眠,出現在了酒館的二樓。
他仍舊穿著一身警服,配了輪廓分明的五官,果然是十分清俊的模樣。他困惑地看看我,而後又越過我,看到了身後的鐘致,有些不敢確定地問了一句:「小致?」
鍾致一下子跑到他面前,狠狠地摟住他的脖頸,哭喊著他的名字:「路眠……」
路眠苦笑一聲:「他們說我該重新轉世,我原本已經到了那橋上,卻又生生地被一股怪力給扯了出來,我還在想這究竟是什麼道理……」
他嘆了口氣,如往常一樣揉了揉鍾致的頭髮。
「沒想到,竟然是你。」
鍾致聽了,就把身子抽離出來,歪著頭盯住他的眼睛,像個討要糖果的小孩子,帶著些忐忑和希冀,問道:「是我,所以,你願不願意娶我?」
路眠愣了愣,苦澀道:「你這是何必……」
鍾致固執地看著他,兩人對視,那一瞬間十分漫長,仿佛隔了一個世紀。
良久,路眠才緩緩呼出一口氣,將鍾致又鄭重又輕柔地摟進懷裡:「我願意,我怎麼會不願意?」
是了,她是他這一生唯一愛過的人,他至死都還想著要娶她,又怎麼會不願意呢?
我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當一回主婚人。
鍾致去我那酒窖換了婚紗,出來的那瞬間,我和路眠同時倒吸了一口氣。
真是漂亮啊。
這個嬌小可人的女警花,穿著她精心挑選的潔白婚紗,一步一步向這裡走來——她就要嫁給她最愛的人了。
慕思不知何時也來到了二樓,站在我身側,我倆望著這對新婚夫婦,笑得一臉欣慰,宛如一對要嫁女兒的父母。
我因沒什麼經驗,只得回憶著過往曾在別人婚禮上聽到的誓詞,盡力照搬。
「路眠先生,你願意娶你面前的這位小姐嗎?無論健康還是疾病,富有還是貧窮,都永遠愛她、珍惜她,直至死亡將你們分離。」
路眠執住鍾致的手,鍾致攤開掌心,一枚兔子圖案的戒指就安靜地躺在那裡,路眠眼中淚光閃動,他將那戒指接過來,鄭重地替她戴在手上。
「我願意。」
「鍾致小姐,你願意嫁給你面前的這位先生嗎?無論健康還是疾病,富有還是貧窮,都永遠愛他、珍惜他,直至死亡將你們分離。」
「我願意。」她看著路眠,一字一句,像是宣誓一般,「即便是死亡也無法將我們分離。」
兩人相擁在一起,慕思悄悄抹了淚,我也忍不住輕聲鼓起掌來。
新娘抱住新郎,吻了吻他的臉頰,又踮起腳尖同他輕聲耳語:「路眠,你放心,我會好好活著,連帶著你那份一起活下去。我會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我們的爸媽。」
新郎笑起來,眼角卻滑下一滴淚,他維持著那個擁抱的姿勢,直至身子再度消散前,才說了一句:「那就好。」
臨走前,鍾致對我深深鞠了一躬,以此表達對我的謝意。我擺擺手,示意她不必過於客氣,我幾年才難得出門一次,她卻能在那個雨夜生生地撞到我,這原本就是緣分。
路眠是亡魂,因此能看穿我的身份,可鍾致下樓時,卻又再度深深看了我一眼。那杯忘卻酒剛剛下肚,還沒有發揮效用,她還能記得這酒館裡的一切,也還能記得我。
「他走之前和我說,他認得你,是因為你是守護人後世。可我認出你,不過是因為你眉心那一朵鳳棲花。」
傳聞之中,這座城市裡最神秘的風塵酒館老闆娘,眉心就雕著一朵鳳棲花。
我站在二樓的窗前望著她邁出酒館的門,大步離開,好似終於又成了那個英姿颯爽的女警花,往後餘生,縱使千難萬險,想必她也是能跨過的。
她身上承載的,除了她和路眠的性命,還有路眠那短暫一生的愛意。
鍾致消失在視線里時,我眼前現出了一片幻象,和剛剛她說的那些場景全然不同,可我卻莫名覺得其中的兩個小孩有點熟悉。
那是一群小孩在大院裡一起玩過家家。
從小就十分活潑,被小朋友擁立為領導人的小女孩卻指著一個總是瑟縮在角落裡,身子瘦弱,話都沒幾句的小男孩,她說:「我要和他結婚。」
人說天光乍破遇,暮雪白頭老。
那時還是他們彼此的天光乍破時節,可是有些事,大概從那時候起,就已經註定好了。
像是從小就體弱多病的他後來為了她苦苦健身只為考上警校,像是他為了她一句愛吃甜食就買了半個書櫃的烹飪書,像是她說二十五歲才戀愛,他就等了那麼多年才表白。
只可惜,他們終歸還是沒有來得及陪伴彼此走過暮雪白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