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活了將近一百年,平生也見過不少宅子,水裡的倒還真是頭一回見。
那宅子的紅木大門前擺放了兩隻石獅子,門前好似許久不曾有人拜訪,攢了許多灰,這倒是稀奇,分明是水裡,那灰卻是分明可見的。謝子染上前輕輕地叩了叩門,卻許久也不曾有人來應,謝子染便兀自推門進了。
奇異的是,那門竟真的一推便開了。
一切好似都那麼尋常,卻又不比尋常。
四處可見的迴廊,院子裡是難見的清池,連屋子都是木頭制的,這宅子乍看是眾人皆識的清雅,細看,卻又覺得有些瘮人……
因這宅子雖大,走了一路,卻瞧不見一個人。
小狐狸不禁有些害怕,在謝子染的懷裡使勁扯了扯他的衣襟,謝子染察覺到她的不安,輕輕拍了拍她的身子,柔聲道:「別怕,有我。」
小狐狸立馬靜了下來,乖乖躲在他懷中,不動彈了。
別怕,有我。
這句話即便在許多年後,仍舊是小狐狸心上無法抹去的硃砂痣。
謝子染一步一步地走向宅子最深處,每一步,都透著小心翼翼,小狐狸只覺得周身都是陰森森的,明明是在水裡,卻能清晰地感覺到迴廊中的穿堂風吹過,冷得她打了好幾個寒戰。
終於,在謝子染走到最裡間的門前時,原先百轉千繞的迴廊全都消失。小狐狸探出頭向後瞧,那原本早已經瞧不見的紅木大門又堪堪地出現在了他們的身後。
這宅子,分明是那水魅幻化出來的……
「我原先倒也並沒想取你性命,可你偏偏不知好歹。既已來了我這宅子裡,便不要想著出去了!」一個略尖利的女聲忽地盤旋在宅子上空,而這話,顯然是對著謝子染說的。
小狐狸心驀地一緊。
宅子裡陰風掃過,院裡的落葉紛紛揚揚,全數往謝子染的身上掃去,那其中,還夾雜著一股怪力……
謝子染一句話都未曾說,他只是輕輕勾一勾嘴角,從袖口中掏出一柄摺扇,放在身前,輕輕一掃,那些夾雜怪力的落葉便全數掃向了他們正對著的那間屋子裡。
「噗」的一聲,那原本盤旋在他們之上的水魅便立刻幻化出人形,也顧不得他們還站在屋前,匆忙便闖進了屋子裡。
小狐狸探了頭,望向那間門大開的屋子……
「素兮,我早和你說過,不要害人性命。」一個面色慘白的男子癱倒在床下,好似是受了剛剛謝子染的那些落葉之力,他渾身的傷,嘴角不斷溢出血來,卻還是拖著一口氣,衝著那半跪在他跟前的水魅說道。
「我也不想啊!」那名喚素兮的水魅哭得悽慘,她執起男子的手,字字溫柔字字泣血道,「夫君,倘若你能好端端地活著,我何苦去害他們呢?我這一生,活到這個年歲,就只有一個願望,就是你能活著。能和我一起,活在這個世間,只要能讓我陪著你,即便是一輩子都困在這河裡,又有何妨?
「我不求生生世世,只求百年,只求你能安穩地同我廝守一生。可這天!這命!這世間都不容你!他們不容你,我便逆轉天命,屠盡世間人,保你百歲無憂!」
她說到這裡,已經是滿眼的血色,扭頭望向謝子染,原先的女子變成了水魅的鬼怪之臉,尖尖的長牙掩都掩不住。顯然,是動了殺意。
那瀕死的男子瞧見這情形,倒是連個訝異的神色都沒有。他只是輕輕地抬起手,握住了那水魅原先已凝力的爪,他說:「素兮,不要。
「不要為了我,再開殺戒了。
你第一次為了續我的性命,挾來坊主千金時,我便同你說過,可你卻不肯聽。那時我也以為,倘若就這麼自私一次,就只害這一人的性命,我就能同你廝守終生。
可我的陽壽本就到了頭,即便你取了坊主千金的性命來為我續命,也只得了不到一月的時日。你以為多取些百歲女子的陽壽便能多換些時日,到頭來,卻都無用。
素兮,這世間,很多事,都是無法勉強的。
倘若有機會,我一定同你廝守一生,永不背棄。可是我真的厭倦了以這樣的方式活下去,每日每日地病倒在床上,永遠困在這河裡、這間屋子裡……我也厭倦了你為了我,永遠在取人陽壽,永遠不得安眠,你知道你有多久不曾真正地笑過了嗎?
素兮,我想守著你、護著你,我不希望你同我在一起,卻要這樣累地活著。
這位公子今日傷了我,卻也是遂了我的心愿。素兮,倘若有來生,你不要這樣辛苦,換我來守著你,守你一生不離笑。
我走了,你要好好活下去。」
我們來世再見。」
這長長的一段話說完,男子的身體便一點一點地流逝,那水魅痛哭著,拼盡了全力想去抓住一點,卻是徒勞無功……
她又再度變成了女子的模樣,卻忽然癱倒在地,倒在原本男子身體的一側,伸出了手,向著男子原本身體的方向輕輕環起,她那樣小心翼翼,好似懷抱著什麼珍寶……
說也奇怪,她那樣躺了片刻後,身子竟也慢慢變得透明,直到最後,是再也瞧不見了。
「我們,來世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