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他卻不肯再說,轉頭往校門口的方向走,再不理我了。
我一路跟在他後頭,心中又是困惑又是竊喜。萬分後悔剛剛沒有掏出手機來將涼宮長諭的那番話錄下來,等以後他欺負我的時候在他耳邊無限循環播放。
連夙今天說是有些事,吃過晚飯就出了門,及至夜裡八九點的光景都沒回來,我獨自一人坐在客廳看電視,卻見涼宮長諭下樓倒水喝。他從樓上往下走,明明瞥見了我,卻好似仍舊生著氣,一句話都不同我說。
我對此見怪不怪,也不作聲,只繼續看我的電視。
不料等他走到桌前,剛欲舉起水杯往杯子裡倒水,就聽見「啪」的一聲,偌大的房子裡所有的燈光和原先亮著的電視一下子全滅了。
——停電了。
「啊!」涼宮長諭發出一陣驚聲尖叫。
窗外照進來一陣從遠方燈塔上傳來的微弱光芒,我借著光芒看向他,卻見他已經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腿,像是很害怕的模樣。
「你怎麼了?」
「沒事……」他開口,聲音里還帶了幾分顫抖。
我覺得很有趣,乾脆起身,默默移到他身邊,站在他面前瞧他,不想他對我的到來半分反應都沒有。我心頭一動,蹲下身。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一晃,卻見他倚在柜子上,一雙眼睜得極大,連眨都不帶眨一下。
我皺眉:「你看不見?」
暗夜裡的他依然好看得不像話,只可惜一雙眼眸里半分焦點也沒有。
他聽我聲音忽地靠近,像是嚇了一跳,卻還在強裝鎮定:「誰……誰說的?」
「那這是幾?」我伸出三根手指。
他繼續嘴硬:「這麼黑,誰看得見啊!」
「涼宮長諭。」我瞭然地笑起來。「你有夜盲症吧?」
我猜中了開頭,卻沒猜中結局,譬如被我戳穿後的涼宮長諭,竟然也不再辯駁,並且很好地貫徹了破罐子破摔這句話——伸出雙手在自己面前摸了半天,好不容易摸到我的胳膊,便迅速扯住,同我說:「既然你發現了。就扶我回房間。」
我:「……」
果然無恥。
上樓的時候涼宮長諭一雙手牢牢抓住我的胳膊,別看他身材瘦削,力氣倒是很大,我只覺得自己的手臂仿佛被一雙爪子鉗住,想掙都掙脫不開,心中又好氣又好笑。
「問你個問題,你老實回答的話,以後夜裡看不見的時候,我就罩著你。」
「說。」
「為什麼讓我離葉停雲遠一點?」
黑夜裡的涼宮長諭翻了個白眼,睜著眼睛說瞎話:「因為他揍我。」
我驚了:「哈?他為什麼揍你?」
他吸一口氣,臉不紅心不跳:「他覺得你喜歡的是我。」
我忍不住慨嘆:「他這什麼眼神啊……」
話音未落,就感覺一道凌厲的眼刀沖我劃了過來,我立馬閉了嘴,一路無言地將他牽引回了房間。
之後過了很久,我才知道,彼時哪是葉停雲揍了他,分明是他看不慣葉停雲總纏著我,跑去找人打了一架。
他雖總一副病懨懨的模樣,打起架來倒是不慫,還生生把同樣是嬌生慣養細皮嫩肉的葉停雲揍得鼻青臉腫,自己只嘴角受了葉停雲一拳……
只可惜彼時的我尚且還沒能勘破他那點小心思,還十分天真地信了他的話,覺得這葉停雲真是蠻不講理,以後要少同他交涉。
我沒能勘破涼宮長諭那點暗戳戳的心思,卻能感覺到這之後,他對我的態度再一次有了極大的轉變。譬如他那一向不讓人進的房間,竟然開始讓我自由出入了,又譬如他先前連碰都不讓人碰一下的鞦韆,竟然也同意讓我盪了。
我在涼宮家越來越自由,有時閒著沒事,甚至還會爬上院子裡那棵最高的香樟樹……
「嗨,涼宮長諭。」
香樟樹的樹枝正對著涼宮長諭房間的落地窗。我開口的時候,涼宮長諭正在給油畫上色,聽到這樣一句招呼,驚得畫筆都掉落了下來。
我笑得花枝亂顫,坐在樹幹上晃蕩來晃蕩去,涼宮長諭撿起畫筆後瞪我一眼,我立馬得意忘形到忘記自己身在樹幹上,伸出兩隻手沖他做鬼臉,可這樣一來,我就失去了著力點,身子瞬間往下滑落。而那根甚粗壯的樹幹也沒能承受住我這樣大的動作,在我掉下去的一瞬,生生地斷裂開來,往已經摔在院子裡的我身上重重一砸……
我悶哼一聲,疼得齜牙咧嘴,腦海之中殘留的最後一個場景。還是我剛剛快要摔下來前,涼宮長諭向我伸出的一隻手,看上去像是想要將我拉上一拉……
等到忠叔將醫生請來替我打上了石膏,我才發覺自己剛剛竟然不爭氣到痛暈了過去,連夙和涼宮長諭兩人筆直地站在我床邊,我一抬眼,就瞥見涼宮長諭很費勁地憋著笑,心中頓時氣憤非常。
「還是個學生吧?」醫生摘了眼鏡,邊收拾東西邊問我,我立馬小雞啄米式點頭,就聽醫生面無表情道,「右腿小腿骨折,短期內要躺在床上靜養,上不了學了。」
我:「……啊?」
忠叔和連夙出門送醫生,涼宮長諭依然憋著笑看我,我不懂他這麼一直憋著有什麼意義,卻聽他道:「我看你就是故意逃學。」
我氣得一把抓起身後的枕頭就往他的方向砸,他眼疾手快地衝出了房間,枕頭落在門框上,發出重重的一聲響,而後就像個泄了氣的充氣球,頹然地,緩緩落在了地上……
所幸他這次還算有良心——給我看病的醫生走前開了些中西藥,西藥倒也還不算難吃,可中藥熬得極苦,我死活鬧著不肯喝,忠叔沒辦法,他放學回來見著,就主動擔下了給我餵藥的擔子。
我受寵若驚,不敢不喝。
他見我難得乖巧,揶揄我道:「喲,怎麼我一喂,就這麼乖地肯喝了?」
我嘴上不饒人:「怕你下毒。」
他立馬捏著嗓子道:「大郎,吃藥了。」
我哈哈大笑,他卻斂了神情,有些認真道:「你怎麼摔成骨折也還每天嘻嘻哈哈的?不痛嗎?」
我誠實道:「痛啊,但你都給我餵藥了,我要是還哭喪著一張臉,怕你打我。」
「撲哧。」
他笑起來,仿佛春日裡的暖陽,夏日裡清涼的晚風,秋日的急雨和冬日的瑞雪,讓人措手不及,又無處躲避。
——只好沉溺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