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某日,我又一次趁著白天沒人注意,偷偷潛入了涼宮長諭的房間。
這一次,我在他時常端坐在前的那張畫板上。看到了一幅少女的畫像。這畫像和我第一天來到涼宮家,夜裡初初跑來他房間給他送那碗羅宋湯時看到的那幅畫像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如今的這個少女,竟然已經有了臉。
——他大抵是又重新畫了一幅。
我細細觀望,卻發覺那畫像下面還題著一行小字:那張缺失的臉,我找到了。
而那張臉,竟然是我。
我這些日子思慮的某些問題好像終於有了明確的答案。仿佛有什麼東西,在一剎那間明了開來。
——為什麼他會對連夙對我的叫法不滿,為什麼會對葉停雲整日纏著我生氣,為什麼會把那封原本是給我的情書偷偷藏匿起來……
那個答案呼之欲出。
我捫心自問,有個名字在心頭默然明朗起來。
涼宮長諭。
傍晚的時候,涼宮長諭放學歸來,見我下了床,微微皺了眉,像是想要訓我兩句,我卻沒給他這個機會,只道了句:「跟我來。」
涼宮家在半山上,出門就是山林。我在前方走了許久,涼宮長諭跟在我後頭,望著我還打著重重石膏、走起路來仍舊一瘸一拐的右腿,終於開口道:「你到底還要走到哪裡去?拖著這麼一條瘸腿。還嫌好得太快是吧?」
我站定在原地,他看我片刻,終於走上前來,和我面對面站在一處。
我抬手。手中握著那封淡藍色的信箋,篤定地問他:「這封情書,不是給你的吧?」
他的神色難得慌張起來,伸出手來想要搶奪,我卻早洞悉了他的想法,迅速背過手去,他搶奪不成,目光終於不自然地移向別處:「你這段時間不是沒去學校嗎?葉停雲讓我轉交給你的。」
「哦,讓你轉交給我。」我點點頭,繼續問,「那你為什麼不給我,反而夾在自己的畫冊里?」
涼宮長諭被我問得沒話可接,只好強詞奪理地教訓我:「你才多大年紀,就搞這些兒女情長?更何況你的腿都還沒好利索,我這不是怕你從小到大沒收過情書,一收這情書就激動得不像樣。腿傷更嚴重了怎麼辦?」
他極其難得地說了許多話,我也懶得去糾正他情急之下說出的話有多少邏輯問題。
「涼宮長諭。」我盯著他,「你是不是喜歡我?」
他離我那樣近,我甚至能看出他的身子迅速一僵,還是繼續道:「從小體弱多病,偏偏一身的壞脾氣,對誰都愛答不理;深度潔癖,不准別人進自己的房間。也不讓別人碰自己的東西;嘴硬心軟,不喜歡虧欠別人;明明有夜盲症,還挑食得要命……這樣的一個人,竟然會私藏別人給我的情書,把自己從小霸占到大的鞦韆讓給我,給摔斷腿的我餵藥,還把我的臉,安在了那張一直缺失的少女畫像上……」
我望著他,目光沉靜:「涼宮長諭,你其實喜歡我吧?」
他又一次露出了被人撞破秘密後的窘迫,撇了撇嘴,剛想說些什麼,身後忠叔就追了上來,眼瞧著我們倆站在這裡,急切地喊了一聲:「二少爺!楚小姐!天色這麼晚了,你們還在外面做什麼?快回家吧!」
他原本想說的話被打斷,乾脆死不承認,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哎呀你這個丫頭怎麼這麼囉嗦?我看你這腿再站下去,又得養個百八十天!趕緊跟我回去!」
說完忠叔就到了眼前,他迅速轉身往涼宮家走去,忠叔則扶著我跟在他身後。
四圍叢山林立,高樹掩映,夕陽的餘暉灑下來,映得這山中一大片黃色的光暈,我望著他高挑又瘦削的背影,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