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嘖嘖感嘆著老許的生平,好像在替他這一生畫下總結,但任何蓋棺論定都無濟於事了,逝去便是逝去,不會有重頭再來的機會。
武文全知道這事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村里人熱心,更何況生死面前無大事,這時候再怪罪人家也沒有意義了,二狗子連同幾個年輕人將老許搬下來,送到了他那低矮的房子裡。後面又緊鑼密鼓地聯繫白事班以及殯儀館,準備將老許拖去擇日火化。
按照當地的習俗,人去世後要在家中停留三天,跟親人做最後的道別,順便再敲敲打打慰藉魂靈。但是因為村里當前忙的焦頭爛額的,也沒錢付三天的白事班費用,更主要的是老許沒有家人,這事兒就走了個形式,當晚就拉去殯儀館火化了。
武文全全程參與了送別的過程,甚至還檢查過床榻上的老許,確實是死去多時,已經有屍斑了,想來昨天晚上被人指著鼻子罵過之後便開始喝酒,一時想不開解了褲腰帶上吊的。
噯,怎麼這麼想不開。
武文全是個醫生,見過不少生命在眼前逝去,對新生和死亡的反應沒有一般人那麼強烈,但這件事不同於醫院裡那些病人的無藥可治,是本可以避免的。因而,他的心情無比沉重,許久都沒說話。
村支書知道他心情不好,送走老許後見武文全坐在田埂邊,也靠著他坐下,遞了根煙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想太多了,這事兒啊,在村里很多。」
不少孤寡老人等到年紀到了,自己找根繩子吊死,或者買瓶農藥喝了。有些有孩子的老人也會幹這事兒,比如村支書原先的鄰居,那個老太太了腦溢血,沒救治地及時,癱在床上行動不便,拉屎撒尿都得人伺候著,時間久了孩子們頗有怨言,她不願意拖孩子們後腿,自己爬到床下,拿過那瓶農藥喝的一乾二淨,發現的時候屎尿糊了一地,嘴裡的泡沫都幹了。
有時候農村其實並不淳樸,越是貧困的地方和家庭,越能見識人性。
什麼是人性呢?是物競天擇,是趨利避害,是只能同富裕而非共患難。說白了,穿暖吃飽才能思淫慾,倉廩實了才會知禮節,最基本的永遠是這副身體,其餘都是其次。
若是書讀得多,精神層次有更高的追求興許會有所不同,但農村既然貧窮了,便不可能人人都讀過很多書,這時候有些悲劇必然是必然。
「我都明白。」武文全低聲道。
因為明白,所以除了低落傷懷,更多的想的還是如何改變貧窮,改變落後,進而讓眾人的口袋跟精神都富裕起來,不要再出現如此的悲劇了。
「要改變何其難哦。」村支書嘆氣,「我們都想啊。」
他都折騰多久了,也沒折騰出個什麼事情。說實話,他是不相信這個書呆子能搞出什麼來的。只覺得他會安安靜靜呆滿兩年,然後回去借著基層經驗升職加薪,走上本職事業的巔峰。
他懂,很多人都是這樣的,借著基層經歷鍍金。
但是,村支書是小看武文全了,他不是個會想太多功利物質世俗一面的人,他對這些都無所謂,他只想安安靜靜做好手頭的工作。任何事情,只要他接手了,便不會有糊弄過去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