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素來倨傲的李聞鵲,這次居然沒有落井下石。
公主原本不欲多言,見他似乎有話要說,便止步望著方良。
希望他能長話短說,不要淨說些無用的狠話。
公主想道,便聽見方良開口。
「秦州的世家已經悉數被清除乾淨了,想要掃除世家積弊,唯有以雷霆之怒秋風掃落葉,相信殿下應該明白我在說什麼。」
公主身心俱疲,委實不想與他談什麼世家積弊了。
但方良目光灼灼,竟似想要公主給他一個公論,否則不肯罷休。
公主嘆了口氣,五味雜陳,她與方良是毫無疑問的對立面,可敵人臨死前,居然還想要自己給一個公論。
若她不肯給,方良又當如何?
「大奸似忠,梟雄之才,治下數載,愛民如子,也用子如刀。以流民殺世家,卻害無辜百姓遭殃,雖說亂世人命如草芥,在成王敗寇面前不值一提,但成於斯必,敗於斯,求仁得仁,罪不尤人。後世汗青悠悠,會記得方良的狼子野心,任憑流民荼虐百姓,也會記得你剷除世家,曾為秦州開鑿水利,獎勵墾荒之功。」
方良大笑起來。
「有公主此言足矣,我也算死得不冤!」
笑聲之中,既有張狂,亦有不甘。
然而,他的笑聲戛然而止,方良忽然往前撞去!
李聞鵲帶來的人下意識護在他身前,抽刀出鞘,方良卻雙手抓住刀鋒,往自己身上用力捅去!
血濺三尺,兵刃穿身!
方良氣絕。
反是無意間當了劊子手的兵卒嚇了一大跳,鬆手任憑方良抓著刀倒在地上。
「將他葬了吧。」公主對李聞鵲道。
李聞鵲點點頭,對這位昔日同僚也沒什麼辱屍的心思。
「殿下放心,我來善後。」
城裡現在亂鬨鬨的,但最麻煩的問題已經解決。
公主精力不支,勉強撐著一口氣回到官驛,就直接倒下。
雨落從城南趕來,一邊哭一邊為她上麻沸散,再清洗傷口,擦藥包紮。
陸惟那邊傷得更重,他直接就昏迷過去,半夜還發起高燒,城中動盪,大夫難尋,陸無事又是一番奔波。
這些事情,公主和陸惟都不甚了了。
雨落在屋子裡點了安眠的香,加上麻沸散消除了疼痛的感覺,疲憊潮水般湧來,催令她進入深眠。
公主這一覺自然睡得不甚安穩,但比起這些日子在上邽城的處境,已經算好太多了,中間她迷迷糊糊醒過來兩回,一頓喝了碗雞湯,一頓吃了碗米粥,又躺下去接著睡。
幔帳之外,香料通過裊裊輕煙散盡屋子。
公主感覺自己像躺在一艘大海之上的小舟,隨波蕩漾,平靜時上下浮動,洶湧時巨浪滔天,小舟也隨之身不由己,在海浪中劇烈顛簸。
直到她被叫醒。
「殿下,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