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的他,對皇位,既有忐忑期待,更有惶恐不安,也許這其中恐懼還要更多一些,如果當時有李妃的孩子在,說不定他還能因此鬆口氣。
因為當皇帝的這幾年,固然尊貴之極,可他又怎麼算得上快活的呢?
章騁忽然想起,他在當世子的時候,曾經很喜歡釣魚,可以鎮日坐在湖邊不動一下,但這個愛好有多久沒重新拾起過了?
即便現在無人敢打擾,可他只要一坐下,一閉上眼睛,所有懸而未決的政事就會紛至沓來,一點點耗光他的精力。
「就算李妃的孩子還在,現在的帝位依然只有陛下。即使先帝再世,還是會做出同樣的決定。」章玉碗望著他。「一個連話都說不全的嬰兒,如何治理國家?屆時北朝只會比現在糟糕千百倍。國有長君,社稷之福,先帝九泉之下,看見陛下將他想做卻未能完成的事情都做好了,只會倍覺欣慰,知道自己從未看錯人。」
章騁也看著她。
其實章玉碗跟章榕並不像,可不知怎的,兩張臉此刻忽而就重疊了。
他眼窩有些發燙,忙仰起下巴,深吸了口氣。
「阿姊,多謝你。」
她的話,讓章騁在那一瞬間,與自己曾經念念不忘的某個心結和解了。
「我心中對陛下也很感激,先帝只是動動嘴皮子,您卻是真打敗了柔然,將我接回來,比起先帝,您才是真正的功德無量。」
章玉碗起身,走到殿中,雙手過額,鄭重其事,深深拜下。
「我代邊陲飽受柔然荼毒的無數百姓,代那些被柔然人劫持擄掠,屍骸無存的中原人,謝陛下隆恩。」
不管章騁決定打這一仗的原因是什麼,不管他是出於公心,還是為了扳倒趙群玉,不管他接回章玉碗,是出於親情,還是為了彰顯自己的正統,他的確做到了。
論跡不論心,論心無完人。
章騁親手將她扶起。
「阿姊讓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離宮時,天色已近三更。
臨走前,章玉碗似想起什麼,她回身問章騁。
「陛下,請問陳皇后的閨名叫什麼?」
章騁愣住。
他想了很久,正當章玉碗以為他早已忘記,或者從未知道過時——
「陳澄,她叫陳澄。」
【桂水澄夜氛,楚山清曉雲。那你記得啊,我是這個澄!】
記憶里似乎有人在說話,章騁回過神,才發現是自己不知不覺念出口。
「陳澄,我記住了。」
章玉碗點點頭,行禮告退。
她為李晴娘立碑刻傳,總不能立碑人寫陳皇后,但她也不想寫陳氏,李晴娘既有名字,陳澄也該有名字。
章玉碗走了很久,皇帝還在出神,直到近侍再三喊人,他才恍然。
「陛下,侯將軍說,陳娘子的弟弟請求入宮探望其姐,不知能否允可?」
章騁沉默片刻:「允。天亮之後,就派人去,帶他入宮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