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汗怎的過來了?」他仰視一眼,視線低垂,又往湖心去,「哦,我知道了。」
翟雉合罕覺得好笑,他在兒子身邊坐下,問:「知道什麼?」
「您常說大漠天氣愈加惡劣,牛羊馬匹越來越寶貴,叫我不要亂沖亂撞嚇它們,」小世子仍不看父汗,眼角卻是不由自主地往身旁偏,「可您怎知它們不喜我追逐?」
翟雉合罕笑出聲,「臭小子,你就知道?」
「我當然知道!」小世子吼道,沒察覺自己這一聲竟是鎮住了父汗,「它們願意讓我枕在它們的肚皮上,它們蹭我的時候,看向我的眸子永遠是那般清澈溫和,它們更不會開口說什麼不喜歡我的話!」
父子咫尺,一時間只餘風蕭馬嘯。
……是它們只能賴你得以生存,」良久,翟雉合罕又道:「一旦有了新的主人,你怎知它們不會掉轉頭來與你為敵?」
小世子難以置信地轉過頭,「父汗,一隻牛一隻羊,為何您也要如此惡意揣測?」
翟雉合罕不答他的話,只是抬手一指,指向月牙泉對岸的曠野,「大漠之上,你舉目所見是什麼?」
「藍天?」
不對。
「草原?」
也不對。
小世子著了急,脫口而出:「黃沙麼!」
翟雉合罕眯起眼點點頭,收手搭在豎起的膝蓋上,「黃沙蒙蔽往來智慧的雙眼,這裡處處皆是危機,你看不見,便終將被大漠所吞噬,你再往那兒瞧——」他偏頭向兒子,視線掠過食指,如張弓瞄準獵物,「翻過九原塞,大梁的皇帝死了一個又一個,他們手足相殘,還邀請我們踏入中原大地,共享他們的戰利品。可他們卻不知道,大漠遼闊,生長在這裡的人野心遠勝他們千百倍!」
小世子不大明白,但隱隱覺得』野心『這兩個字,不是什麼善辭,「我們一定要踏入別人的地盤嗎?」
「你說那是誰的地盤?」翟雉合罕驀然回眸,他盯著小世子純善的眼睛,卻不像在看兒子,「中原與大漠和親由來已久,從來不是區區一道城牆便能分乾淨的。」他說話的聲音並不重,卻鋒利尤勝鶻爪,一寸一寸釘進小世子柔軟的心,「我的兒子,你不爭,來日你的牛羊凍成冰雕,你的子民變成餓鬼,你且看看他們的眸子,還能否如今時今日這般溫潤!」
赫連誠瞳孔微縮,狄騫日益老去的眸中,黃沙蕩漾依舊,他穿過這片黃沙,視線停留在遙遠的大漠,半晌,才沉沉道:「徒兒知錯了!」
望京以東,清晨的山間,謝含章慢吞吞跟在謝元貞身後,她猶豫許久,才敢拉住謝元貞的衣角,「阿兄——」
謝元貞蹲下來,一把抓住她肚裡的蛔蟲,「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