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洬安安靜靜地躺在他身邊,沒有再說話。美利堅實在太遠,遠到他們甚至沒有辦法形成一個具體的概念。這是他們第一次知道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大,這讓他們感到茫然而又恐懼。過了不知道多久,承倬甫已經又要睡著了,才聽到關洬在他身邊說:「我知道和碩恭親王是誰了。」
承倬甫重新睜開眼。他醒了,但他不知道應該回答什麼。半晌,只是問:「誰跟你說的?」
關洬:「詹姆士。」
然後他頓了頓,又回過頭,用一種極為神秘的口吻對承倬甫說:「他還說,大清上下,英文最好的人不是我阿瑪……是你阿瑪。」
洋先生欣賞學生的早慧,對他知無不言。他說二十多年前他到中國的時候,六王爺聲勢如日中天,正大辦洋務。他們這些外國人進入大清,第一個打交道的就是總理衙門,而當時總理衙門的重臣,正是承廷貞。
承倬甫對此只有沉默。他想假裝他早已知道這些事,好像在關洬面前暴露出對父親的一無所知就等同於羞恥。
關洬一無所察:「他說你阿瑪還會法文和德文呢!」
承倬甫突然推了他一把:「你回自己床上去睡。」
關洬:「六哥?」
但是承倬甫翻過身去,把被子一掀,蓋過了自己的頭。關洬沒有走,他已經忘記了白天在為什麼事情而生氣,像只小貓崽似的,蜷縮在承倬甫背後,就這麼睡著了。承倬甫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自己卻再也沒有睡著。後來呢?他很想也去問問詹姆士,也許洋先生會告訴他為什麼父親會變成今天的樣子。承倬甫從來沒有聽父親說過一句外語,什麼英文,法文,德文……從來沒有。他阿瑪仇恨一切洋人,但他允許承倬甫來學英文。後來他翻了個身,面朝天仰躺,沒有吵醒關洬。外面的天漸次亮起來,承倬甫就這樣睜著眼睛盯著慢慢清晰起來的床頂和木樑,心裡想像著父親和詹姆士用英文說話。他們發出的聲音古怪而又圓潤,像一顆顆珠子從嘴裡蹦出來,逐漸鋪滿了整個房間。
